穆祉丞有一条围巾。
灰色的,很普通,边角有一点点起球。王橹杰不知道那条围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只记得去年冬天某一天,穆祉丞走进练习室的时候脖子上围着它。后来那条围巾就经常出现在穆祉丞的背包侧袋里,或者搭在练习室的椅背上,有时候被穆祉丞随手扔在沙发上,像一团被遗忘的云。
王橹杰看过那条围巾很多次。但他从来没碰过。
直到那天。
那天是月末考核前夜,练习室熄灯很晚。王橹杰最后一个走,关灯之前扫了一眼房间,看见穆祉丞的围巾落在沙发角落里。明天穆祉丞有早课,王橹杰知道。他犹豫了三秒,把围巾拿了起来。
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穆祉丞身上有时候飘过来的味道一样。王橹杰把围巾折好,放在穆祉丞平时放包的柜子里。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走出练习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穆祉丞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王橹杰僵住了。
“师兄。”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练习室的方向。“你还没走?”
“马上走。”
穆祉丞“嗯”了一声,走过来。经过王橹杰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王橹杰闻到了他外套上的味道,和围巾上一样的洗衣液。穆祉丞偏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
“早点回去。明天考核,别迟到。”
掌心很热。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穆祉丞走进练习室,看着练习室的灯重新亮起来。他听见穆祉丞拉开柜门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王橹杰跑了。
他跑回宿舍,关上门,坐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他不知道穆祉丞有没有看到那条围巾被折好的样子。不知道穆祉丞会不会猜到是谁。不知道穆祉丞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应该高兴的。他帮穆祉丞收了围巾,穆祉丞说了“早点回去”,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比平时多说了三个字。他应该高兴的。
但王橹杰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眼眶发酸。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穆祉丞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过话。那种语气——像是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穆祉丞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和队友,和朋友,和那些他熟悉的、在同一间练习室待了好几年的人。
但穆祉丞和王橹杰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客气的。 “师兄好”“你来了”“辛苦了”“早点回去”。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隔着距离。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后辈,礼貌、周全、点到为止。
今天穆祉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也许只是顺手。就像拍任何一个晚归的练习生。但王橹杰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发生,明明他还多得到了一句话。可是他的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肋骨都在响。
他哭得很安静。宿舍里没有人,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他想起穆祉丞的围巾,想起那条围巾的灰色,想起围巾边角的毛球,想起他折围巾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想起穆祉丞站在走廊拐角的样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穆祉丞的那条微博。“今天天气真好。”配图是自拍。王橹杰把那张图放大过很多次,看穆祉丞身后的窗户,看窗户外面的天空。那天天气确实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亮。但王橹杰那天在宿舍躺了一整天,窗帘拉着,房间是暗的。他刷到那条微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王橹杰想,如果他能变成那条围巾就好了。被穆祉丞带在身边,被穆祉丞随手搭在椅背上,被穆祉丞丢在沙发上。不用说话,不用找理由靠近,不用每次都叫“师兄好”然后低头快步走开。就安安静静地被带着,被放下,被遗忘在某个角落。至少在那个角落里,它曾经离穆祉丞很近。
第二天考核。
王橹杰跳了一首快歌。动作很用力,每个拍子都卡得很准。他在舞台上转圈的时候看见台下坐着穆祉丞,坐在评委席最边上,正在低头看手机。王橹杰跳完整首歌,穆祉丞没抬过头。
结束之后,王橹杰在更衣室换衣服。门被推开了,穆祉丞走进来。王橹杰的手停在T恤下摆,露出半截腰。穆祉丞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条灰色围巾。
穆祉丞把围巾递过来。“昨天,是你放的?”
王橹杰的呼吸停了。他接过围巾,布料在手里很软,带着穆祉丞的体温。穆祉丞今天戴过。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只是怕你忘了”。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王橹杰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像是穆祉丞知道了什么,又像是穆祉丞什么都没想。
“谢了。”穆祉丞说。
就两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更衣室的门关上的时候,王橹杰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布料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消散。他把围巾凑近了一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外套上一样的味道。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有。他把围巾折好,放进穆祉丞的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昨天一样。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更衣室的灯很亮。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王橹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很轻,很慢。他想,穆祉丞知道了。穆祉丞知道是他收的围巾。穆祉丞说了“谢了”。
但穆祉丞没有多说一个字。
“谢了”和“早点回去”一样。正确,礼貌,点到为止。
王橹杰站起来,背上包,推开门。走廊里很空,练习室的门都关着。他经过穆祉丞的练习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在放音乐。是那首慢歌。穆祉丞考核时跳过的那个。王橹杰闭上眼睛,站了三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王橹杰走到尽头,推开公司的大门。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够把人淋湿。他没带伞。他站在门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银线。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皱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想起来——昨天在练习室,穆祉丞的包里掉出来几颗这样的糖。他捡起来还回去的时候,穆祉丞说“你拿一颗吧”。
当时他拿了一颗。放在口袋里,忘了吃。
王橹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他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走进雨里。
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很凉。王橹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积水溅起来打湿了鞋面。他嘴里含着那颗草莓糖,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他想,明天还要去公司。明天还要在走廊里遇见穆祉丞。明天还要叫“师兄好”。
今天也是。明天也是。一直都是。
糖吃完了。只剩下一嘴甜腻的味道,和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王橹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掏出手机,点开穆祉丞的微博。
没有更新。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朵是红的。王橹杰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黑。他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