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那白漫无边际,像是将人裹进了一团蓬松却冰冷的棉絮里,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钝感。
紧接着,刺目的光便被一片纷扬的粉色取代——是那棵记忆里的老桃树,开得极尽秾艳,近乎颓靡。
层层叠叠的花瓣被风卷起,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粉色雪,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树下人的肩头。
穿着蓝白相间高中校服的庄凡凡就站在那片花雪里,逆着落日熔金般的光回眸。
蓬松的碎发被风拂起,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阳光穿过纷飞的花瓣,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晃动光影,将那双弯月般的眼睛衬得愈发清亮。
她微微歪着头,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系着的铜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白周璃,你会爱我多久呀?”
不等白周璃开口,她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辈子吧?……会不会太久啦?”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万物失色。天地间只剩下那棵开得热烈的桃树,只剩下逆光而立的少年,只剩下那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问话。
白周璃只觉得心脏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猛地填满,那东西带着灼热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她眼眶发酸。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发酵了半生的执念。
那句话冲破了喉咙,带着哽咽的尾音,在花雪里轻轻回荡:“不会。因为对我来说,一辈子太短,我对你的爱,不止于此生此世。”
话音未落,眼前的画面却像被猛地撕碎的旧照片,迅速模糊、剥落。
庄凡凡的身影开始拉长、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无论白周璃如何奋力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那些纷飞的桃花瓣,那些温暖的光影,那些清亮的笑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凡凡!”她嘶吼着向前扑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脚下却像被生了根,寸步难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在视野里一点点变淡,直至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铃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将她从那场虚妄的梦境里硬生生剥离。白周璃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如雷,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空旷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安静地立在角落,水晶吊灯的光芒黯淡,整个房间冰冷得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她虚脱般地靠在床头,抬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后怕:“原来……只是梦。”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手机屏幕,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漫过了梦境的余韵。
那个久别重逢的同学局,包厢里吵吵嚷嚷,满是推杯换盏的喧嚣和久别重逢的客套。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觉得百无聊赖时,门被推开,庄凡凡就那样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笑意盈盈地看着众人。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后来的一切都像一场走马灯,她看着庄凡凡和老同学寒暄,看着她被众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看着她因为一通紧急电话匆匆离场。
临别的时候,庄凡凡才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仓促地扫了她的二维码,加了好友。
白周璃颤抖着指尖,点开那个刚刚通过验证的头像。
那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是一片湛蓝的海,和庄凡凡的人一样,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像个贪婪的窃贼,手指不受控地向下滑动,疯狂翻阅着对方的朋友圈。
庄凡凡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少,像一张未曾落笔的宣纸,干净得近乎寡淡。
没有自拍,没有矫情的文案,只有几张孤寂的风景照——是凌晨四点的海边日出,是雨后的青石板路,是深秋的银杏林,是雪地里孤零零的路灯。
照片的色调都偏冷,却透着一股安静的力量。白周璃一张张地看过去,手指划过屏幕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眼底的寒意被一点点融化,漾起细碎的波纹。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虚幻的亲密中,无法自拔时,一通陌生来电突兀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卧室里的宁静。
白周璃的眼神瞬间敛起,眉眼间的柔色褪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份雷厉风行的冷硬。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冷硬如冰,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简洁利落得没有一丝温度:“有话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痒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嗯……那个,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吃顿饭。”
是庄凡凡。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白周璃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迅速切换了一副面孔,语气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连尾音都带着不自觉的上扬,和刚才那个冷硬的女总裁判若两人:“当然有时间!刚才……刚才是我妹妹接的电话,抱歉啊,她性格直,说话没个遮拦,你别介意。”
此刻,城市的另一端,白周璃的公寓里,白溪灵正窝在沙发上啃着薯片,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手里的薯片掉了一地。
她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嘟囔着:“谁在背后念叨姑奶奶?”
电话那头的庄凡凡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像风铃般清脆,顺着电话线传来,挠得白周璃心尖发痒。
她顺着白周璃的话往下接,语气里带着笑意:“原来是妹妹呀。那改天有机会,我得去见见这位小姑奶奶。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五点,時华餐厅等你。”
“好,不见不散。”白周璃挂了电话,手指还停留在屏幕上,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如春水般荡漾开来,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像装了弹簧般从床上跳起,趿拉着拖鞋,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眼底带着未散的笑意,眼角微微泛红,还带着刚从梦中惊醒的疲惫,却难掩那份雀跃的神采。
那个平日里洗漱绝不超过十分钟的女强人,今天却仿佛要在镜前耗尽一生的时间。
她仔仔细细地洁面,敷上昂贵的保湿面膜,等到皮肤变得细腻透亮,才开始化妆。
描眉,一笔一划,小心翼翼,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修容,顺着下颌线轻轻扫过,勾勒出精致的轮廓;眼影选了最温柔的豆沙色,衬得眼神愈发柔和;口红挑了一支接近唇色的豆沙红,温柔又不失气色。
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着睫毛的弧度,连头发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三个小时的精雕细琢,每一分每一秒,都只为了赴一场迟到了多年的约会。
然而,当她站在顶楼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时,却犯了难。
衣帽间大得像一个小型秀场,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华服——定制的高定礼服,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设计独特的轻奢连衣裙,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精致考究。
平日里眼光毒辣,随手一挑就能艳压全场的白周璃,此刻看着满柜子的衣服,竟觉得哪一件都配不上此刻的心情,哪一件都不够惊艳,哪一件都不足以匹配那场期待了半生的重逢。
她拿起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太艳丽,显得刻意;又拿起一件灰色的西装套裙,太干练,少了几分温柔;再拿起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太素雅,不够亮眼。她一件件地比划着,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焦虑一点点蔓延开来。
一番挣扎后,她终于还是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助理方茵茴毕恭毕敬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白总,有何吩咐?”
“去给我买几套约会穿的衣服。”白周璃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穿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下达工作指令,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要那种……既优雅又不刻意,还得显白的。款式要温柔一点,别太张扬。”
电话那头的方茵茴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呆滞,显然是被这个指令惊到了:“可是,白总,您今日的行程表上,并无商务行程……”
“让你做就做!”白周璃被她问得有些恼羞成怒,语气瞬间凶巴巴的,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窘迫,“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半小时内,必须送到我家门口!”
说完,她便“啪”地一声切断了通话,甚至不敢去听电话那头的反应。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方茵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喃喃自语:“老板这是……铁树开花了?!”
要知道,白总向来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对穿着打扮的要求只有一个——得体、干练,能适配各种商务场合。
什么时候,她竟然会主动要求买“约会穿的衣服”了?还要“优雅不刻意”“温柔显白”?方茵茴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抓起包,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商场。
而此刻,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公司八卦中心的白周璃,正窝在沙发里,再一次点开了庄凡凡的朋友圈。这一次,她没有只看最新的动态,而是手指轻轻上滑,翻到了更早的内容。
时间线骤然回溯,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像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信,铺陈在眼前。
最新的一条动态停留在半年前,是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加班。”
再往前翻,是一年前的情人节,照片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盒子,配文带着淡淡的怅惘:“今天是情人节。你在那一边过得好吗?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应该有很多人向你表白吧,你这么优秀……”
继续往下翻,是两年前的一个深夜,照片里是一个坐在窗台上的毛绒兔子玩偶,配文带着浓浓的思念:“好想你。不知道你现在还记不记得我。今天收拾房间,翻到了你送我的玩偶,它还坐在窗台上,像在等你回来。”
再往前,是三年前的一条动态,照片里是堆积如山的文件,配文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满满的期待:“工作好累,文件堆成山。但想到实习结束就能去找你,又觉得充满了力气。你在那边,要开心啊。”
一行行看下去,白周璃的眼眶渐渐湿润,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带着思念的文字。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岁月里,庄凡凡也在偷偷地想着她,也在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藏在朋友圈的只言片语里。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微微颤抖,强行调整着呼吸,却还是忍不住哽咽。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轻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白周璃连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身高一米六八的娃娃脸助理方茵茴,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定制礼盒,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老板,您要的礼服。”方茵茴恭恭敬敬地递上礼盒,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却不敢多看,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白周璃微红的眼眶。
“退下吧。”白周璃接过礼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礼盒表面,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今天好好工作,别到处瞎打听。”
“是!”方茵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如蒙大赦般迅速撤离,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被老板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白周璃忍不住轻笑出声,关上门,抱着礼盒快步走回衣帽间。她拆开礼盒,里面是三件精心挑选的裙子——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温柔又显瘦;一件淡蓝色的真丝长裙,飘逸又优雅;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裙,清新又减龄。每一件都完美契合了她的要求。
白周璃换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站在镜子前。柔软的面料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平日里的冷硬被温柔取代,眉眼间漾着淡淡的笑意。她满意地转了个圈,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刚过下午三点。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车钥匙,十分钟内便已驾车抵达時华餐厅的地下车库。
時华餐厅是这座城市里有名的私房菜馆,环境清幽,格调高雅,是约会的绝佳去处。
然而,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下午三点,白周璃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她将车停进地下车库最深处的阴影里,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手机屏幕上庄凡凡的头像,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在指尖缓缓流逝,一分一秒,都带着甜蜜的期待。
终于,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五点。
白周璃却依旧没有下车,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勇气。那些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底气,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少女般的忐忑。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熟悉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庄凡凡的来电。
白周璃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喂?”
电话那头传来庄凡凡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我到了,你在哪呀?”
听到她的声音,白周璃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水,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她强忍着,不想让对方听出自己的雀跃和忐忑。
庄凡凡见她半天不说话,语气里透出一丝担忧,声音软了下来:“你怎么了?是来不了吗?要是忙的话,我们改天也没关系的……”
没等她说完,白周璃连忙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道:“没事,”白周璃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试图压下那股上扬的尾音,“刚过红绿灯,还有十分钟。你先点单,别饿着。”
“好。”电话那头的应答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随即挂断了。
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车载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白周璃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看着后视镜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抬手按了按发烫的太阳穴,试图把那股近乎眩晕的喜悦按捺下去。
距离五点,还有十分钟。她不想做那个早到的、显得急切的人,哪怕她心里早已兵荒马乱。
直到秒针划过约定的刻度,她才推开车门。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将车钥匙随手抛进包里。
风吹起裙摆,也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安。这不是什么盛大的奔赴,只是两个迷路的人,终于在时间的岔路口,重新认出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