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大理寺卿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金属冷味。

卿云章反手闩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李”字的铁锭，借着烛光细细端详。铁锭边缘尚带着泥土的湿气，铸造的纹路粗糙却规整，绝非寻常农具所用，反倒与军中兵器的铸材工艺隐隐相合。他指尖摩挲着那个遒劲的“李”字，心头翻涌不止——太子生母李贵妃出身陇西李氏，家族世代经营铁矿，这铁锭上的印记，分明是李氏嫡脉独有的标识。

三日前京郊别院的闹剧仍历历在目，卿云章后背不禁泛起寒意。他本以为是皇子争储的寻常构陷，可这枚铁锭的出现，却让整件事变得扑朔迷离。太子萧景的将计就计太过完美，三皇子的百口莫辩太过蹊跷，如今想来，那封模仿三皇子笔迹的信函，更像是太子早已备好的陷阱，就等他这个大理寺卿带人闯入，将这场栽赃大戏推向高潮。

“大人，门外有位黑衣客求见，说有要事相商，还带来了这个。”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卿云章眼神一凛，迅速将铁锭藏入书架暗格，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起，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飘入，正是沈砚。他面罩未摘，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目光直直射向卿云章：“卿大人，深夜叨扰，只为那枚‘李’字铁锭。”

卿云章浑身一震，下意识摸向书架：“将军说笑了，下官不知你所言何物。”

“大人何必自欺欺人。”沈砚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叩桌面，“京郊别院的铁屑并非清理殆尽，太子仓促之间转移兵器作坊，却漏了墙角这枚关键证物。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刑狱，难道甘愿被太子当枪使，眼睁睁看着谋逆之事发生？”

卿云章脸色变幻不定，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太子势大，李贵妃深得圣宠，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大人可知，那铁锭并非孤证。”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掷于案上，“太子私造兵器需大量炭火，城西炭窑近三月来每晚都有秘密车队出入，目的地正是京郊别院后方的密道。这是炭窑掌柜的供词，还有车队押运官的花名册，上面半数人都是李贵妃娘家的私兵。”

帛书展开，墨迹淋漓的供词与密密麻麻的名单映入眼帘，卿云章的呼吸渐渐急促。他为官数十载，虽谨小慎微，却也尚存几分风骨，谋逆乃是灭国重罪，他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可三皇子已被禁足，无人能在皇上面前弹劾太子。”卿云章面露难色，“没有皇子牵头，仅凭这些证据，陛下未必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无需三皇子。”沈砚眸色沉沉，“大人忘了？御史台的刘御史，其独子三月前奉命巡查京郊，至今杳无音讯。据我查证，他正是撞破了太子的兵器作坊，才被秘密扣押。只要大人将铁锭与供词转交刘御史，以他的刚烈性子，必会冒死直谏。”

卿云章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皱起眉头：“刘御史与太子素有嫌隙，他出面弹劾，陛下会不会以为是党争构陷？”

“这便是太子的致命破绽。”沈砚冷笑一声，“他为了快速扳倒三皇子，急于清理别院痕迹，却忘了李氏铁锭的特殊性。陇西李氏的铸材工艺，宫中尚方监有备案可查。只要刘御史奏请陛下，将铁锭与尚方监存档比对，再顺藤摸瓜查出炭窑与私兵的关联，证据链环环相扣，太子纵有百口也难辩。”

话音刚落，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慌张来报：“大人！宫中来人了，说陛下深夜召见，宣您即刻入宫！”

卿云章与沈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时辰召见，绝非偶然，想必是太子察觉到了什么，欲先发制人。

沈砚迅速起身，隐入屏风之后：“大人放心前往，若事有变故，我自有应对之策。记住，证据在手，切勿慌乱，太子越是急于动手，越容易露出马脚。”

卿云章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官服，将帛书与铁锭贴身藏好，毅然转身离去。书房内，烛火被夜风一吹，光影晃动，沈砚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指尖按在了刀柄上。

与此同时，太子东宫灯火通明。萧景立于殿中，听着手下的回报，脸色阴沉如水：“卿云章当真捡了铁锭？还与沈砚私下会面？”

“千真万确，殿下。”心腹躬身回道，“属下亲眼看见沈砚进入大理寺卿府，至今未出。想来是沈砚察觉计划败露，欲与卿云章联手反制。”

萧景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青瓷茶杯应声碎裂：“一群废物！清理个别院都清理不干净，如今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殿下息怒，”一旁的李贵妃心腹嬷嬷低声道，“如今陛下召见卿云章，正是我们的机会。只要在陛下面前咬定卿云章与三皇子勾结，再暗示沈砚手握兵权，意图谋逆，陛下多疑，必会先将二人拿下审问。”

萧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得好。传我命令，让宫中眼线即刻散布流言，就说沈砚与三皇子暗中勾结，欲借京郊兵器之事逼宫。另外，让人去狱中‘处理’了那个逃出来的死士，绝不能让他醒过来坏了大事！”

“殿下英明。”心腹领命欲退，却被萧景叫住。

“等等，”萧景沉吟片刻，“让李家族叔即刻带人封锁城西炭窑，所有工匠和账本一律销毁，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夜色更浓，京城各处暗流涌动。大理寺卿的马车疾驰向皇宫，东宫的密令快速传递，而偏僻药庐中，鬼手神医正满头大汗地为昏迷的死士施针，银针落下，死士的手指突然微微动弹了一下。

沈砚立于大理寺卿府的屋顶，望着皇宫方向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太子急于灭口，反而暴露了更多破绽，这场棋局，终于要进入真正的厮杀阶段了。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药庐方向疾驰而去——那个死士，才是撬动全局的最后一块砝码。

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