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基地医疗中心的隔离室内，林启明躺在生物监测床上。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肘部已经完全透明化，在特殊光照下，可以清晰看见骨骼和血管的轮廓——但那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无数细微的金色粒子，如星河般缓慢旋转。
“细胞层面的时空脱钩。”基地首席医疗官李秋华教授盯着全息诊断报告，六十岁的她有着三十年太空医学经验，但此刻的声音依然发颤，“林队的身体组织正在从当前时空‘剥离’，转化为某种...量子态生物结构。”
隔离玻璃外，周墨和一众工程师沉默地站着。风暴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基地受损程度达到37%，但无人伤亡——代价是林启明正在失去他的右手，或者说，他的右手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有逆转的可能吗？”周墨问。
李秋华摇头：“理论模型显示，这种变化不可逆。时空锚点的连接在队长体内留下了‘时间刻痕’，他的身体组织与1985年那个时间点产生了量子纠缠。简单说...”她顿了顿，“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四十年前。”
隔离室内，林启明抬起透明的右手。指尖穿过床头的合金栏杆，如同穿过空气——物质屏障对他这只手已经失效。
“有什么实际影响？”他的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揪心。
“目前看，这只手可以无阻碍穿透普通物质，但无法施加物理力。”李秋华调出实验记录，“我们测试过，它能穿过十厘米厚的钢板，但拿不起一张纸。感官方面，触觉、温觉完全丧失，但出现了新的感知模式...”
她播放一段录像：林启明的右手靠近一台关闭的电子设备时，透明皮肤下的金色粒子突然加速流动，而设备竟自行启动。
“你正在散发某种能量场，能与电子设备产生共振。”李秋华说，“更诡异的是这个——”
她放大林启明右手腕部的图像。在透明皮肤下，一组细密的纹路正在形成，那不是血管，也不是神经，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符号的排列方式，竟与奥林匹斯山下发现的硅基晶簇阵列惊人相似。
“这是‘时间铭文’。”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山河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医疗中心。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加憔悴，但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
“我研究了数字根脉里所有关于时空锚点的加密档案。”陈山河调出数据流，“沈教授晚年发现，时空连接不仅会留下意识印记，还会在连接者体内生成‘时间编码’——那是连接过程在量子层面的记录，就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每一次跨越时间的痕迹。”
他放大林启明手腕的符号：“这些符号，是四维时空的几何语言。沈教授称之为‘时文’，时间之文。”
“能解读吗？”林启明问。
“需要时间。”陈山河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的身体正在成为一座‘活体时空锚点’。如果铭文继续蔓延至全身...”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林启明会成为一个人形的时空裂缝，一个行走的时间异常点。
“奶奶留下的信息里，提到了解决办法。”林启明坐起身，透明右手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金色轨迹，“莫高窟第45窟。那里有祖先留下的答案。”
“敦煌？”周墨皱眉，“那在地球上，队长你现在的情况...”
“不适合星际航行。”李秋华接话，“你的身体处于量子不稳定态，长时间脱离火星环境——特别是那些硅基晶簇的能量场——可能会导致铭文加速扩散。事实上...”她调出监测数据，“自从风暴结束，你离开晶簇区域超过十公里后，透明化速度增加了三倍。”
林启明沉默。他看向观察窗外火星的地平线，奥林匹斯山的轮廓在稀薄大气中若隐若现。那些晶簇，那些八卦阵列，那个黑色的中央晶石...
“我需要再下一次矿洞。”他做出决定。
“队长，太危险了！”周墨反对，“风暴刚过，地下结构不稳定，而且那些晶簇...”
“那些晶簇可能是关键。”林启明打断他，“我的身体变化与晶簇能量场有关，那么答案也可能在那里。陈教授，你继续破译时文。周墨，准备勘探队，这次我要进入晶簇阵列中心。”
医疗中心的门滑开，沈星辰的全息影像急匆匆出现。她刚从太平洋深处返回，制服肩头还沾着未干的盐渍。
“启明，我看到医疗报告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听我说，我在海底发现的东西...可能与你的情况有关。”
她共享了深潜器拍摄的画面：八千年前的纺锤形物体，表面的几何纹路，中央的凹陷，以及那束指向火星的能量脉冲。
“这东西能主动发射能量束，目标明确是火星。”沈星辰放大纹路细节，“而且你看这些图案——和奥林匹斯山晶簇的排列方式，有87%的相似度。”
陈山河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等等...”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疯狂敲击，调出数字根脉中的一组加密图像，“沈教授在2010年留下的一组草图，说是‘梦中所得’...”
图像展开：一个纺锤形的物体沉在海底，表面布满几何纹路。草图边缘有沈若渝的笔记：
“夜梦深海巨物，如梭如舟。上有古纹，似河图洛书之变体。星光照之，乃见归墟之路。”
“归墟...”林启明重复这个词，“天鹅座信号在找归墟，奶奶的梦里有归墟，海底巨物指向归墟...到底什么是归墟？”
沈星辰调出古籍数据库：“《列子·汤问》记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
“无底深渊，吞噬万水而不盈不竭。”陈山河接话，“在华夏神话中，归墟是万水归宿之地，也是连接不同世界的通道。但如果是真的...如果它不只是神话...”
“如果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宇宙结构。”林启明说，“一个时空交汇点。”
医疗中心陷入沉思。古老神话与现代科学，八千年前的深海造物与火星的硅基晶簇，跨越四十年时空的伤痕与每秒三十万公里的深空信号...所有这些线索，如破碎的镜片，等待着拼合成完整的图像。
“我需要数据共享权限。”林启明看向沈星辰和陈山河，“火星晶簇、海底巨物、天鹅座信号、时空锚点研究...所有信息，全部打通。周墨，建立专项数据库，代号‘归墟工程’。”
“是！”
“另外，”林启明从医疗床起身，透明右手按在隔离玻璃上，“通知地球总部，申请启动‘轩辕计划’。”
周墨浑身一震：“队长，那是...”
“我知道。”林启明眼神深邃，“华夏最高机密，只有在文明面临存亡危机时才能启动的计划。但我认为，现在就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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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时后，奥林匹斯山下矿洞
加固后的勘探通道延伸到晶簇阵列深处。林启明穿着特制的防护服——右袖经过改造，留出透明手臂的空间。在他身后，周墨带领的六人小队全副武装，携带着最先进的探测设备。
晶簇的光芒比上次更加明亮。硅晶体在探照灯下折射出七彩晕光，八卦阵列缓缓旋转，中央的黑色晶石悬浮在半空，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
“能量读数持续上升。”赵明远监测着仪器，“队长，这些晶簇...好像在欢迎你回来。”
林启明走近阵列。他的透明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金色粒子加速流动，与晶簇的光芒产生共振。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如古钟长鸣，如大地心跳。
黑色晶石突然投射出新的全息图像。
这次不是星图，而是一幅...画卷。
画卷缓缓展开：远古先民在黄河流域结绳记事，夏商周的青铜器在炉火中铸成，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争鸣，秦汉的长城蜿蜒如龙，唐宋的诗词在宣纸上流淌，元明的船队远航西洋...五千年文明史，如流光般在画卷中呈现。
画卷的尽头，是星辰大海——长征火箭升空，空间站组建，月球基地落成，荧惑基地屹立在火星大地。
而在画卷之外，在无垠的宇宙背景中，隐约可见七个光点，排列成勺状。
北斗七星。
“这是...”周墨屏住呼吸。
“文明画卷。”林启明喃喃道，“奶奶生前最后的研究课题。她说，每个文明在宇宙中都会留下独特的‘印记’，就像指纹一样。高等文明可以通过这种印记，识别一个文明的本质。”
画卷继续延伸，超出已知历史，指向未来——那是还未发生的景象：人类舰队驶向深空，在土星环建立城市，与外星文明第一次接触...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黑色晶石表面浮现文字，这次是现代汉字：
“文明试炼第一阶：荧惑守心。试炼内容：存续。试炼时限：五年。通过奖励：归墟坐标。失败惩罚：文明印记抹除。”
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倒计时：
1825天00时00分00秒
五年整。精确到2045年4月7日——正是今天这场硅尘暴的五周年。
“文明试炼...”赵明远声音干涩，“这是什么意思？谁在给我们设试炼？”
林启明的透明右手轻轻触碰黑色晶石。
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他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一个无比古老的宇宙图景。在时间开始之前，在第一个星系形成之初，某种存在就在观察、记录、引导...他们不是神，而是更古老的文明，或者说是文明的集合体。他们在宇宙中设置“试炼点”，当一个文明发展到能够离开母星时，就会触发试炼。
火星，荧惑，就是华夏文明的试炼场。
而试炼的内容很简单：在极端环境下，证明这个文明值得延续。
“不是谁在设试炼。”林启明收回手，眼中倒映着晶簇的光芒，“是宇宙本身的法则。就像进化，就像自然选择。只不过这次，选择的标准不是适者生存，而是...”
他停顿，寻找准确的词。
“而是文明之魂。”他说，“凝聚力，创造力，坚韧性，对知识的渴望，对同类的责任...所有这些文明最本质的东西。”
倒计时在跳动：1824天23时59分30秒
五年。如果五年内，人类在火星的基地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华夏文明——甚至可能是整个人类文明——将被从宇宙的舞台上抹去。
“为什么是我们？”周墨问，“为什么是华夏文明单独接受试炼？”
林启明指向晶簇的八卦阵列：“因为这个。试炼场的‘钥匙’，是文明独有的认知模式。华夏文明看待宇宙的方式——阴阳五行，天人合一，八卦易理——恰好与这个试炼场共振。其他文明可能有他们自己的试炼场，在银河系的其他角落。”
他转身面对勘探队：“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列为绝密。返回基地后，我要召开全基地大会。是时候告诉所有人真相了。”
“什么真相？”赵明远问。
“真相就是...”林启明望向矿洞深处更幽暗的通道，那里有更古老的晶簇在生长，有更深的秘密在等待，“我们不是孤独的。宇宙中充满了考场，而我们现在，正坐在最重要的那张考桌前。”
“考试已经开始。而我们，必须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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