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礼堂。
江南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在后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墙，翻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看向舞台。
幕布已经拉开了。舞台布景很简单，几块画着星空和沙漠的幕布，一盏暖黄色的灯模拟落日。旁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念着《小王子》的开篇。
叶筱雪出场的时候，江南原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散开，戴着一顶玫瑰形状的头饰。化了淡妆，脸颊上有浅浅的腮红，嘴唇上涂了一点亮晶晶的唇彩。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叶筱雪是安静的、害羞的、说话声音小小的，但舞台上的这朵“玫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声音轻轻柔柔的，却能让整个礼堂都听见。
“如果有人爱上了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她念着台词，目光越过观众席，落在某个方向，“那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就会感到幸福。”
江南原的位置在角落，灯光太亮，她应该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总觉得她是在看他的方向。
演出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谢幕的时候，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对于一场校内公演来说已经不错了。
江南原站起来正准备走。
“江南原！”
叶筱雪从后台跑出来，还穿着那身粉色的裙子，头发有点散了，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嗯。”江南原点了点头，“演得挺好的。”
叶筱雪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的布料：“你……你真的觉得？”
“真的。”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江南原很少见她笑得这么开——平时她在他面前总是紧张兮兮的，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那个……”叶筱雪抬起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江南原说，“你刚演完，歇着吧。”
“那……”她咬了咬嘴唇，“你晚上有空吗？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江南原想了想。江父今天不在家，晚饭确实没着落。
“好。我跟我爸说一声。”
叶筱雪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那我先回去卸妆了。你等我一下？”
“不用等我，你先忙。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七点？”叶筱雪说，“七点你来我家？”
“好。”
叶筱雪又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后台。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幕布后面。
江南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瓶她忘了给他的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华琳：【排练提前结束了。祁明年说电钢琴太旧没法用，他去找新场地了。我先回去了。】
江南原打了几个字：【好。路上小心。】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晚饭你自己解决？我爸今天不在家。】
过了半分钟，华琳回复：【嗯。我在外面吃就行。】
江南原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礼堂。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牧子洱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样？”牧子洱问，“演得好吧？”
“嗯。”
“筱雪问你了吧？去她家吃饭？”
江南原停下脚步，看着牧子洱：“你到底想说什么？”
牧子洱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说，筱雪她不会主动跟人说她想干什么。她能开口约你，已经用了很大的勇气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牧子洱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让她等太久。”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晃，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南原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夕阳慢慢暗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换了鞋洗了把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叶筱雪：【你几点来？我妈在做饭了。】
江南原回复：【七点。】
叶筱雪发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笑脸。
江南原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站起来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校服有点皱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用梳子顺了两下，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他叹了口气，把卫衣换回校服。
“麻烦。”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换了鞋出门。
叶筱雪家就在同一个小区，走路三分钟。他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
叶筱雪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也卸干净了。皮肤白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进来吧。”她说，声音轻轻的。
“打扰了。”
江南原换了鞋走进客厅。叶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呵呵的：“南原来啦！快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
“好好好，你爸又不在家？他这个人啊，就知道忙书店的事。”叶妈妈摇摇头，“你以后要是不想做饭，就来阿姨家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
江南原在沙发上坐下来。叶筱雪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两人都没怎么看。
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真的觉得我演得好吗？”叶筱雪忽然问，声音很小。
“嗯。”
“你没有敷衍我吧？”
“没有。”江南原转过头看她，“你台词背得很熟，情绪也到位。你排练了很多遍吧？”
叶筱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嗯……排练了快一个月。”
“那很厉害。”
叶筱雪的嘴角弯起来，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沙发垫的边角。
“吃饭啦！”叶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两人站起来走向餐桌。叶筱雪走在前面，江南原跟在后面。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一看就是特意做的。
“南原，多吃点。”叶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你看你瘦的，你爸是不是又不给你好好做饭？”
“他做了，只是——”
“他做的不好吃。”叶妈妈笃定地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江南原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放弃了辩解。
叶筱雪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她的碗里菜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扒白饭，注意力全放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了。
“筱雪，你自己也吃啊。”叶妈妈看不下去了，给她也夹了一筷子菜。
“嗯。”叶筱雪小声应了一句，低头吃饭。
吃完饭，江南原帮忙收拾了碗筷。叶妈妈留他吃水果，他吃了两块苹果，看了看时间，快八点半了。
“那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
“我送你。”叶筱雪也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
“我送你到楼下。”叶筱雪坚持。
两人出了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亮。叶筱雪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但又保持着一点点距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小区里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昏黄，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片金色的碎片。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演出。”叶筱雪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那……晚安。”
“晚安。”
江南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叶筱雪的声音：“江南原。”
他回头。
叶筱雪站在单元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江南原转过身继续往家走。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叶筱雪还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进去，正目送着他。他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叶筱雪笑了一下，转身推开了单元门，消失在他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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