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江南原被阳光晃醒的时候,发现已经八点半了。
他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隔壁房间很安静,不知道华琳起了没有。
他洗漱完下楼,发现江父已经在玄关换鞋了。
“醒了?”江父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城西旧货市场。有个老伙计说那边到了一批旧书,我去看看。”江父系好鞋带站起来,“你带上华琳一起,她来了一周还没出过门,总闷在家里不好。”
江南原想说“她自己会决定出不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去敲华琳的房门。
敲了两下,门开了。华琳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的卫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披着,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怎么了?”
“我爸说去城西旧货市场,问你去不去。”
华琳想了想:“好。”
“你不用勉强。”江南原说。
“我没勉强。”华琳说,“我也想出去走走。”
江父在楼下听见了,笑呵呵地喊:“那就一起走!公交车三站路,不远的。”
三人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了早饭。华琳要了一碗小馄饨,吃得安静又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江南原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剩半碗的豆浆油条,加快了速度。
公交车来了,人不多,三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华琳坐在靠窗的位置,江南原坐中间,江父坐在过道边。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凉意和路边的桂花香。
“华琳,你爸昨天打电话了吗?”江父问。
“打了。他说那边已经安顿下来了,让我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爸那个人,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你多叮嘱他注意身体。”
华琳点了点头。
江南原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在风里打转。
公交车经过一座桥,河面上波光粼粼,有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你以前周末都干什么?”华琳忽然问他。
江南原想了想:“看书。或者在书店帮忙。”
“不出去玩吗?”
“偶尔...和祁明年他们一起去玩剧本杀或者..很多”
华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江父从前排探过头来:“他从小就这样,叫他出门比叫他做题还难。”
“爸。”江南原皱眉。
“我说的是事实。”江父笑了笑,又转向华琳,“你呢?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练琴。”华琳说,“以前周末会去乐队排练,现在刚转过来,还没恢复。”
“那正好,”江父说,“南原也会弹钢琴,你们俩可以一起练。”
江南原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我弹得一般。”
“江叔叔,他弹得怎么样?”华琳问。
江父笑了:“你让他弹给你听就知道了。”
江南原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城西旧货市场比江南原想象的要大。
一片露天场地,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摊位——旧书、旧家具、旧电器、旧唱片、旧衣服,什么都有。空气中混着灰尘的味道和一点铁锈的气味,阳光照在旧货上,给那些褪色的物件镀了一层暖黄。
江父一进市场就直奔卖旧书的区域,和摊主熟络地打招呼,蹲下来翻箱倒柜地找书。
“你们俩随便逛逛,一个小时以后在这儿碰头。”他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
江南原和华琳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
“你想逛什么?”江南原问。
“都可以。”华琳说,“你带路。”
江南原想了想,往市场的深处走去。
他对这里不算熟悉,但来过几次,大概知道哪些摊位有意思。穿过一排卖旧衣服的摊位,拐进一条窄一点的巷子,两边摆着各种零碎的小物件。
华琳在一个卖旧唱片的摊位前停下来。
她蹲下来,翻看着一箱黑胶唱片。手指很轻地拈起一张,看了看封套,又放下。
“你喜欢黑胶?”江南原问。
“谈不上喜欢。”华琳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台唱机。我妈经常放。”
她说完,顿了一下。
江南原注意到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像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开关,然后迅速把它关掉。
他没有追问,蹲下来,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唱片。
封套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磨损,但中间的图案还看得清——一架钢琴,和一排模糊的乐谱。
“这张呢?”他把唱片递过去。
华琳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肖邦。我小时候练过。”
“你小时候练钢琴?”
“嗯。所以是键盘手。”华琳把唱片放回去,“不过现在不弹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
路过一个卖旧相机的摊位,华琳停下来看了几眼。路过一个卖旧钟表的摊位,她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那些滴答滴答的声音。
江南原发现她逛旧货市场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大多数人是在“找”东西——目光扫过一堆物件,快速筛选出自己想要的。她是在“看”——每样东西都会看一眼,不着急,不赶时间,好像这些东西本身就已经值得她停下来。
“你逛得挺慢的。”江南原说。
“因为不急啊。”华琳笑了笑说,“又不是在完成任务。”
江南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平时逛书店也是这样的。翻一本书,不一定买,就是翻一翻,看一看。那种感觉和“完成任务”不一样。
“你喜欢推理小说?”华琳忽然问。
江南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旁边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旧书,最上面那本刚好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
“嗯。”他说,“你也看?”
“看过几本。”华琳走过去,拿起那本《无人生还》翻了翻,“我可能喜欢柯南·道尔。”
“福尔摩斯?”
“嗯。小时候看的。”华琳把书放回去,“那时候觉得,有一个什么都能推理出来的人,挺安心的。不过其他的推理小说我没怎么看过,想来我应该没什么兴趣。”
江南原看了她一眼。
她这句话说得随意,但他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他没问。
两人在市场里又转了半个小时。江南原在一堆旧书里翻出了一本法医学的旧教材,品相还行,只要五块钱。华琳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停下,看中了一条手链——深蓝色的绳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买吗?”江南原问。
“不。”华琳摇头说,“挺好看的,但不一定需要。”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江南原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条手链。深蓝色,银色星星。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到集合点的时候,江父已经抱着一摞书在等了。
“找到了几本好东西。”他笑呵呵的,“你们呢?有收获吗?”
江南原晃了晃手里的旧教材:“五块。”
“值了。”江父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看向华琳,“你呢?没看上什么?”
华琳摇了摇头。
“那下次再来。”江父说,“这地方每次来的东西都不一样,错过的不一定就没了。”
华琳点了点头。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多。
三人没有坐到一起。江父坐在前面,江南原和华琳挤在车厢中间的一个双人座上。
华琳坐在靠窗的位置,江南原坐在外面。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华琳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嘴唇微微抿着。
江南原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发现华琳的眼睛闭着。
她睡着了。
头微微靠着车窗,呼吸很轻很均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
江南原盯着那缕被风吹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是怕她着凉。
他告诉自己。
车子经过一座桥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华琳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往他的方向歪了一点。
江南原僵住了。
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肩膀,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醒。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在车厢里晃来晃去,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江南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
但没有人看见。
除了前面座位的江父——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嘴角带着一点笑。
车子到站的时候,华琳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几乎靠着江南原的肩膀,坐直了身体。
“抱歉。”她说。
“没事。”江南原说,“你睡着了。”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下车的时候,华琳走在前面,江南原跟在后面。江父走在最后,抱着他的旧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回到家,江父去做饭,江南原和华琳各自回房间。
江南原把那本法医学旧教材放在书桌上,翻开看了看。品相确实不错,除了封面有点磨损,内页几乎跟新的一样。
他看了几页,看不进去。
脑子里是公交车上,阳光落在华琳脸上的样子。
还有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几分钟——她睡着了,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梦。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华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正站在银杏树下。
她抬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子间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在听什么声音。
江南原在窗户边站了很久。
久到华琳终于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她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江南原退后一步,把窗帘拉上了。
然后站在窗帘后面,深呼吸了一下。
心跳有点快。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爬了楼梯。
虽然他没有爬楼梯。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江南原张了张嘴,似乎缓了一会儿,喊道:“华琳。”
华琳看他“嗯?”
“我们...加个好友吧,反正..”他扶了一下眼镜,“今后就是朋友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