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江南原站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路灯下的飞虫。
公交车来了一辆,不是。
又来了一辆,还不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没有新消息——他根本没有华琳的联系方式。
他给江父发了条消息:“她到了吗?”
回复很快:“快到了,下一站。”
江南原把手机塞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
路灯把站台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路口有车灯在转弯。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在站台前停下。
后车门打开,一个女生走下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长发披着,背上背着一个琴盒——键盘手的琴盒比小提琴大不少,黑色的硬壳包在她身后显得有点沉。她一手扶着琴盒的背带,另一手拎着一个行李箱。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静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
华琳。
她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
“我爸让我来接。”江南原说,看了一眼她背上的琴盒,“就这些?”
“嗯。”
“我帮你拿一个。”
他伸手去接琴盒。
华琳犹豫了一下:“这个挺沉的——”
“没事。”
江南原接过琴盒,往肩上背的时候确实感觉到分量不轻。键盘琴盒比看起来还重一些,背带勒进肩膀。
“走吧。”
两人并肩往小区里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在一起。
“你爸跟我说了住你们家的事。”华琳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打扰了。”
“没事。”江南原目视前方,“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干净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江南原问。
“在车上吃过了。”
“哦。”
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南原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其实只见过一面,说过不到二十句话。现在这个人要住进自己家,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光是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个——”他开口。
“嗯?”
“祁明年说你是他乐队的键盘手。”
“嗯,初中就在一起玩了。”
“那你之前在育英?”
“对。我爸之前工作在那片,现在搬到这边来了。”
“搬到这边?”江南原想了想,“你们租的房子在哪?”
华琳沉默了一下:“没租。我爸这次去国外要待比较久,他觉得我一个人住不安全。正好江叔叔说可以让我住你们家,就……”
“哦。”
江南原明白了。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江父说“晚上有人来住”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今晚多做一个菜”。
这人真的是……
“怎么了?”华琳看他表情有点微妙。
“没什么。”江南原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我爸这个人,挺会先斩后奏的。”
华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是在忍笑。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问题。”江南原说,“是那个擅自做主的……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琴盒在背上轻轻晃了一下,背带勒得更紧了一点。
华琳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刚刚开始交汇的河流。
到了家门口,江南原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江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回来了?”
“嗯。”江南原换鞋,把琴盒靠在墙边,“人接到了。”
华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玄关。
“进来吧。”江南原回头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出位置。
华琳点点头,迈步走进来。
“打扰了。”
江父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华琳,笑了起来:“华琳?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来家里玩,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现在都快比南原高了。”
“江叔叔好。”华琳微微鞠躬,“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江父摆摆手,“南原,帮人家把行李搬进客房。饭马上好。”
江南原拎起行李箱往里走。华琳跟在后面,经过客厅时,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推理小说、法医学教材、刑侦案例集,还有几本钢琴谱。
她的视线在那几本钢琴谱上停了一下。
“你会弹钢琴?”她问。
江南原回头看了一眼:“嗯。怎么了?”
“没什么。”华琳收回目光,笑了笑,“有些惊讶。”
江南原没接话,推开客房的门,把行李箱放进去。
“就是这间。床单是新的,书桌抽屉里有笔和纸,衣柜空着。”他说完,觉得像是在念清单,又补了一句,“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华琳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书桌上有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很好。”她说,“谢谢。”
“那你收拾。”江南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我爸做饭口味偏咸,你要是吃不惯可以自己加东西。冰箱里有饮料,随便拿。”
华琳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南原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走了。
回到客厅,江父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菜。
“怎么样?”江父问。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江南原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嗯?就……那样。”
江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华琳从客房出来了。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华琳,来吃饭。”江父招呼她。
“谢谢江叔叔。”
华琳在江南原对面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动作很轻,夹菜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华琳,你爸什么时候走?”江父问。
“下周三的飞机。”
“那你这几天先安心住着。学校那边的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周一正式上课。”
“那就好。”江父点点头,“南原跟你一个班,有什么事找他。”
华琳看了江南原一眼。
江南原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好的。”华琳说。
吃完饭后,华琳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江父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就没再拦。
江南原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住在一起。
每天都会见面。
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银杏树下那双静蓝色的眼睛。
“……麻烦。”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厨房里,华琳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被路灯照成金黄色。
“江叔叔。”她忽然开口。
“嗯?”
“江南原……他一直住在这里吗?”
“对,从小就在这。”江父擦着手,“怎么了?”
“没什么。”华琳说,“就是觉得……这家书店应该很有意思。”
江父笑了:“明天让他带你转转。”
华琳点点头,没有拒绝。
晚上十点,江南原坐在书桌前,翻开法医学案例集。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再然后是一段很安静的时间。
他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没有华琳的联系方式。
他们只见过一面,说过不到二十句话。虽然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他连她的手机号都没有。
他应该去要一个吗?
理由呢?“方便联系”?可他们有什么需要联系的?每天都会见面,吃饭在同一张桌子,出门同一个玄关。
“算了。”他小声说,翻了一页书。
看了两行,又翻回来——刚才那页根本没看进去。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回书上。
窗外有很远的车声,和很轻的风声。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