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寄云糸以为,至少能安稳度过今晚,继续啃着名单、等待着明日与裴然出门时,“意外”以极其喧闹的方式降临了听竹轩。
彼时她正就着一豆灯火,努力用歪扭的毛笔字整理着赵永贵可能与王记货行产生交集的时间线和疑点。冬夜寒风依旧从窗纸破洞钻入,手炉的余温早已散尽,她冻得手指发僵,却不敢去申请多要一点炭(债务警告)。
先是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脚步声,绝非福伯或寻常仆役。那脚步声在听竹轩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这偏僻院子怎么住了人。
寄云糸没太在意,只当是路过的护卫。
紧接着,一个清亮含笑、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嗓音响起,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哟?这破院子居然亮着灯?老三什么时候这般节俭,连这犄角旮旯都安排人了?莫不是金屋藏娇,藏了个见不得光的美人儿?”
寄云糸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这声音……轻佻又磁性,和裴然那种冰泉击石般的冷澈截然不同。
另一个更加浑厚低沉、不怒自威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些许无奈:“子文,慎言。三弟自有他的安排。”
“大哥你就是太无趣。”那清亮声音笑意不减,“这黑灯瞎火、冷风嗖嗖的,能是什么正经安排?我瞧着,定有蹊跷!不如我们‘关心’一下三弟,看看他到底搞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寄云糸心头一跳,慌忙起身。只见两个高大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刚毅,剑眉星目,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下颌线条坚硬如铁。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重剑,沉稳、厚重,带着历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和一种天然的威严。正是镇北将军、裴然长兄——裴护(字子容)。
落后半步的男子,同样身材颀长,却多了几分风流蕴藉。他穿着月白色云纹锦袍,外披银狐裘,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即便不笑也让人觉得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此刻他正摇着一柄玉骨扇(大冬天摇扇子!),眼神好奇地打量着从屋里匆匆走出的寄云糸,笑容里满是玩味。礼部尚书、裴然二哥——裴衍(字子文)。
寄云糸被这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她迅速福身行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奴婢见过两位大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含糊过去。
裴衍“唰”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绕着寄云糸走了半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套灰扑扑、明显不合身的最低等粗使丫鬟服饰时,挑了挑眉。
“啧,”他发出夸张的感叹声,转头对裴护道,“大哥你瞧,老三这品味……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清奇。藏娇也就罢了,怎么还给人家穿得跟个烧火丫头似的?这脸嘛……”他目光落在寄云糸因为熬夜和寒冷而有些苍白,但五官清秀的脸上,“倒还算周正,就是这气色,老三是不是克扣人家饭食了?”
寄云糸:“……” 这位二爷,您可真会猜。虽然没全中,但也差不多了。
裴护眉头微蹙,沉声道:“子文,莫要胡言,惊吓了人家姑娘。” 他看向寄云糸,目光虽严厉,却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审视,“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寄云糸大脑飞速运转。不能说自己是来破案的“合伙人”,更不能提穿越和债务。她想起福伯给的腰牌和“裴府仆役”的身份,低着头答道:“回大人,奴婢是府中新来的……仆役,暂居在此。” 声音尽量放低,显得怯懦。
“新来的仆役?”裴衍笑得更欢了,扇子又“唰”地打开,慢悠悠地扇着(也不嫌冷),“我怎么不知道咱们裴府招仆役,还得住进这八百年没人住的听竹轩?还特意安排在西跨院最偏的东厢?老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凑近一步,几乎要闻到寄云糸头发上的皂角味(廉价款):“小丫头,跟二爷说实话,老三是不是对你……嗯?” 他尾音上扬,满是暧昧的暗示。
寄云糸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二爷说笑了,奴婢只是……只是负责洒扫整理。” 她死死低着头。
“洒扫整理?”裴衍显然不信,还想再问。
“够了,子文。”裴护出声制止,他目光如炬,看向寄云糸桌上摊开的纸张和笔墨,“洒扫仆役,需要深夜在此书写?”
寄云糸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裴护大步走到桌边,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他虽然不擅刑名,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那上面写的“王记货行”、“二百两”、“时间线”、“疑点”等字眼,绝非一个普通仆役该接触的东西。
他脸色沉了下来,转身看向寄云糸,身上那股战场带来的威压不经意间流露:“你究竟在做什么?谁让你写这些的?”
寄云糸冷汗都下来了。裴然严令不得透露案情,尤其要避开两位兄长!她现在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悦:
“大哥,二哥,你们在我的地方,审问我的人,是不是该先问问我的意思?”
裴然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常服,外面只随意披了件墨色斗篷,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他缓步走进来,目光先在寄云糸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精又惹事”的意味),然后转向自己的两位兄长。
“三弟?”裴衍挑了挑眉,丝毫没有擅闯他人地盘的自觉,反而用扇子指了指寄云糸,笑得促狭,“你的人?真是你的人?那怎么这般苛待?瞧瞧这住处,这衣裳,大哥你看,我就说老三抠门到一定境界了,对自己人都这么狠。”
裴护则皱了皱眉,看着裴然:“子谦,此女并非普通仆役。她写的东西涉及案情?” 他了解自己的三弟,若非必要,绝不会将一个来历不明、还接触案情的女子藏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
裴然走到寄云糸身前,不着痕迹地将她与两位兄长隔开,也挡住了桌上那些纸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是我新招的……文书助手,协助整理一些旧卷宗。住处是福伯安排的,我近日事忙,未曾过问。至于衣着用度,府中自有规制。”
他三言两语,将寄云糸的身份定为“文书助手”,将寒酸的待遇推给“府中规制”和“福伯安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暗示自己不知情(福伯默默背锅)。
裴衍“啧”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没再逼问,只是摇着扇子,目光在裴然和寄云糸之间来回逡巡,笑意更深。
裴护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盯着裴然的眼睛:“整理旧卷宗?需要深夜在此,还写下‘王记货行’、‘二百两’这等字眼?子谦,你莫不是在私下调查什么?可是与二叔的案子有关?” 他声音压低,带着关切和一丝忧虑。
提到二叔,裴然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二哥想多了。只是一桩普通的钱粮纠纷旧案,刑部存档有些混乱,让她帮忙厘清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人是我亲自考校过,有些用处,才破例留下。大哥二哥不必担忧。”
他这话既解释了寄云糸的价值,也暗示此事在自己掌控之中,请兄长们不要插手。
裴护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裴然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寄云糸,终是叹了口气:“你自有分寸便好。只是莫要太过劳神,你脸色不好。” 他伸手想拍拍裴然的肩,却见裴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裴护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裴衍则笑嘻嘻地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哥,老三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咱们就别瞎操心了。不过老三啊,”他转向裴然,桃花眼眨了眨,“对姑娘家,好歹大方点。你这‘文书助手’瞧着怪伶俐的,别真当粗使丫头使唤。哪天要是把人吓跑了,你上哪儿再找个这么……嗯,耐冻又耐穷的去?” 他调侃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在寄云糸和裴然之间转了转。
裴然脸色更冷了几分:“二哥若是无事,不如多操心礼部年末的祭典章程。听说陛下对此颇为关注。”
裴衍笑容一僵,扇子也不摇了:“……老三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祭典章程确实让他头疼。
“夜已深,大哥二哥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裴然直接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容拒绝。
裴护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寄云糸一眼,目光复杂,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裴衍则摇摇头,叹道:“无趣,真是无趣。” 他晃着扇子,经过寄云糸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一句:“小丫头,跟着我这三弟,日子不好过吧?若是受委屈了,可以来找二爷我……给你换个差事。” 说完,不等寄云糸反应,便哈哈一笑,追着裴护离开了。
听竹轩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呼啸。
寄云糸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这两位爷,气场太强了,尤其是那位裴二爷,眼神像能看透人心。
裴然转过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看了一眼桌上被裴护看过的纸张,又看向寄云糸,语气冰冷:“谁让你把东西摊在明处的?”
寄云糸委屈:“我没想到会有人来……”
“这里是裴府。”裴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任何时候都可能有意料之外的情况。记住你的身份和该做的事。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要如何解释?”
寄云糸低头认错:“是,奴婢知错。” 她知道裴然说的对,是自己大意了。
裴然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心头的烦躁却莫名消散了些许。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重。“把东西收好。明日辰时初刻(七点),在侧门等候,随我出门。”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穿厚实些。今日……晚膳可用了?”
寄云糸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实地摇摇头。
裴然眉头又蹙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淡淡道:“稍后福伯会送些吃的来。早些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墨色斗篷在寒风中翻卷,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寄云糸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裴然最后那句“穿厚实些”和询问晚膳……是错觉吗?铁公鸡居然还有一丝人性?
她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还是赶紧收拾东西,等待投喂吧。
没多久,福伯果然来了,不仅带来了热饭热菜,还带来了一件半旧的、但厚实许多的棉袄,以及一床看起来也厚实些的被褥。
“三爷吩咐的。”福伯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衣服和被褥是府中旧物,不算新添,费用不计。姑娘将就着用。”
寄云糸接过还带着些许阳光味道的棉袄和被褥,心头莫名一暖。
“福伯,替我跟……三爷说声谢谢。”她轻声道。
福伯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寄云糸抱着温暖的棉袄,回到屋里。换上厚棉袄,果然暖和多了。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想着今天惊险又意外的插曲。
裴护的威严与关切,裴衍的风流与敏锐,还有裴然那冰层下偶尔闪过的一丝难以捉摸的……别扭的关照。
这个裴家,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有人情味。
而她,似乎在不经意间,被更深地卷入了这个家族,以及裴然那沉重而危险的棋局之中。
明天,要和裴然去见那个能辨识粉末的人。
会发生什么呢?
她啃着馒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无论如何,她得先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裴府,活下去,并且,赢下这场与铁公鸡的博弈。
夜色渐浓,听竹轩的灯光,终于在换上厚实被褥后,安心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