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金属手掌贴上腰侧。触感平滑恒温。

中也身体一滞。冰冷空洞的触感与几小时前的记忆截然相反。那时按压带着绷带粗粝的质感，在相同位置烙下滚烫的刺痛。

金属木偶的模拟声线在耳后响起。下一秒，沾血的扭曲金属条从它胸前穿透，断面锯齿状，精准搅碎胸腔内的动力核心。

液态金属伪装消融，露出下方合金骨骼。指尖幽蓝的光闪烁两下，彻底熄灭。搭在腰侧的手松脱滑落。

太宰治站在木偶残骸后方，左手握着金属条末端。他呼吸微乱，额发被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鸢色的眼睛越过残骸，看向中也腰侧——衣料被压出细微褶皱，边缘隐约露出几小时前留下的咬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然后松开手。

金属残骸向前栽倒，砸地闷响。另外三个金属木偶同时转向他，眼中数据流狂闪。

中也就在这时动了。

脚下地砖炸裂。整块地砖承受不住骤然爆发的向下引力，呈蛛网状崩解下陷。碎石和粉尘向上浮起，悬浮在他周身，被暗红色重力场裹挟旋转。

身前空气在重力蛮横排挤下发出尖啸，形成短暂的真空通道。两个挡路的普通标本被无形巨力正面撞上，瞬间扭曲变形，零件和仿生组织向后爆开。

第一台力场发生器近在眼前。粗大的能量管线在玻璃柱后搏动明灭。中也冲刺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他将自己变成炮弹，左肩在前，完好的左臂护住头脸。周身压缩到极致的重力在前方形成锥形的撕裂力场。

沉闷到极致、仿佛空间被洞穿的巨响。

他整个人撞进发生器与基座的衔接处。厚重玻璃没有立刻碎裂，但内部能量回路在物理冲击和重力干扰下瞬间过载崩坏。刺眼的蓝白电光从内部炸开，顺着玻璃裂隙疯狂流窜，发出噼啪爆响。

内部爆炸。

整个玻璃柱剧烈一震，从撞击点开始崩解成无数碎片，混合着能量残渣向四周激射。

笼罩大厅的淡蓝色力场剧烈波动闪烁，整体黯淡下去。粘稠的压制感减轻。

中也从爆炸烟尘中滚出，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左肩和手臂血肉模糊，但他立刻抬头，染血的视线锁死第二台发生器。

控制室里，夜雀看着屏幕上代表第一台发生器的信号熄灭。压制效率数据暴跌。

她脸上研究者式的平静消失。

伸手关掉跳动的警报窗口，调出纯黑色界面输入密码。界面中心浮出深红色三维模型，结构尖锐不稳定。

她看了两秒，按下确认。

大厅穹顶深处传来金属转动的低吼。新的高频震颤钻进空气，像无数细针刮擦耳骨。

所有标本动作同时定格。然后齐刷刷转过头。上百双眼睛蒙上相同的暗红微光，锁定场中两人。

夜雀走到玻璃幕墙前，双手按在冰冷玻璃上俯视下方。镜片后的眼睛映着大厅里开始弥漫的暗红色。

清除协议启动。

太宰治甩掉手上沾着的金属碎屑，看了一眼远处爬起来的、浑身是伤却眼神灼亮的中也。

暗红光晕正从穹顶落下。

那光像有重量，压得人呼吸发紧。

三个包围太宰的金属木偶率先动了。它们眼中的红光连成一片，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操控的三只手，从三个刁钻角度扑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太宰没闪。他迎着正面那个木偶冲去，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矮身，木偶的利爪擦着他发梢掠过。他右手顺势上探，五指精准扣进木偶脖颈的缝隙，指腹下传来精密元件被强行停滞的阻塞感。

木偶僵住。太宰把它往身侧一拽，当作盾牌砸向左边袭来的那个。两个金属躯体碰撞出刺耳的噪音。同时他抬腿后踹，靴跟狠狠蹬在第三个木偶的膝关节侧面。

咔啦。关节反向折断。木偶失衡倒地。

太宰松开手里已经停止运作的“盾牌”，看向中也的方向。

橘发青年已经和那堆发红的标本缠斗在一起。重力场在他周身狂暴地伸缩，每一次震荡都让靠近的标本动作扭曲变形。但他受伤的左臂明显影响了发力，动作比全盛时慢了半拍。

一只兽型标本抓住空隙，从视觉死角扑出，利爪直掏中也后心。

中也察觉到了。拧身已经来不及。他咒骂一声，准备用后背硬扛。

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兽型标本在中也身后一米处突兀地僵住，然后四分五裂。金属零件哗啦散了一地。

太宰治站在碎片中间，收回刚刚触碰过标本核心的手。他隔着纷乱的战场看向中也，挑了挑眉。

“欠你一次。”中也喘着粗气吼道，一拳砸烂了另一个标本的头颅。

“记账上了。”太宰轻飘飘地回应，声音却冷了下去，“小心点。这些东西现在不是各自为战。”

他说对了。标本们的攻击节奏正在改变。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有组织地交替进攻，牵制、佯攻、围堵，配合得越来越熟练。暗红光晕似乎在给它们共享某种战斗意识。

中也也感觉到了压力。重力攻击范围被不断压缩，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去防守那些阴险的偷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他一脚踹飞一个标本，朝太宰喊道，“得解决那个源头！”

他指的源头是控制室。夜雀还站在玻璃幕墙后，静静观察。

“同意。”太宰说。他环视四周。标本的包围圈正在收紧。通往控制室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但路不太通。”

中也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笑。

“谁说要走过去了？”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上。暗红色的重力波纹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地面开始震颤。细碎的混凝土块和金属碎片挣脱地心引力，缓缓上升，在他周围形成一片悬浮的死亡地带。

“喂，太宰。”中也盯着前方密集的标本群，“敢不敢玩把大的？”

太宰治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低笑一声。

“陪你疯也不是一两次了。”

“那就跟上！”

中也暴喝一声，按在地面的手猛地向上一掀！

以他为起点，前方数十米范围内的地面被狂暴的重力整个掀起！巨大的混凝土板块、断裂的管线、连同上面站立的几十个标本，全部失重，像海浪一样朝前拍去！

一条短暂的通路在混乱中被强行开辟出来。

中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太宰在他动身的同一刻也动了，紧随其后。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着还在半空翻滚的碎石和残骸，冲向控制室下方的墙壁。

控制室内，夜雀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两个高速接近的身影，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跳动。

“分析模式切换。优先采集极限状态下的协同数据。”

她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大厅里所有还完好的标本同时顿住。然后，它们眼中红光暴涨，躯体发出过载的嗡鸣，不计代价地扑向那条被重力开辟出的通道，试图用身体填平它。

中也已经冲到了墙根下。控制室在五米高的位置，外面是光滑的强化玻璃和合金墙壁。

“上去！”他吼道，转身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标本，重力场全开，形成一道屏障。

太宰没有任何废话。他助跑两步，踩上中也特意压低的重力场借力，纵身跃起，手指抠住了墙壁上一条细微的接缝。身体像没有重量般向上荡去。

一只速度奇快的标本突破了重力屏障，利爪抓向中也面门。

中也偏头躲过，右手抓住那只爪子，借着对方的冲势原地旋转，狠狠将它砸进地面。反作用力震得他左肩伤口迸裂，鲜血瞬间浸湿衣袖。

他闷哼一声，抬头看去。

太宰已经爬到了控制室玻璃幕墙外。他单手吊在墙体边缘，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小块塑胶炸药。是他们潜入前就准备好的最后手段。

夜雀就在玻璃墙内，隔着一层透明屏障，平静地看着他。

太宰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按下了引爆器。

轰——！

不算剧烈的爆炸。但足以在强化玻璃上炸开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洞。

太宰在爆炸气浪中翻身滚入控制室，落地的瞬间就朝夜雀的位置扑去。

夜雀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太宰，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数据，”她轻声说，像在自语，“……收集完成。”

太宰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的灯光骤然熄灭。

只剩穹顶落下的、越来越浓的暗红光芒。

以及夜雀身后操作台上，无数屏幕同时亮起的、冰冷的数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