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双淡褐色的眼睛在玻璃柱后同时睁开。
没有预兆和声响。
那前一秒是死寂的标本陈列,下一秒是上百道空洞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聚焦在大厅中央的两人身上,那苍白液体内空洞双眼反光未减。
中也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不是恐惧,是面对非人之物时本能的警戒。他周身的重力光芒不安地波动起来,在“摇篮”力场的持续压制下,那暗红色的光晕变得稀薄而艰难。
太宰治站在原地没动,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甚至没有拿出来。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快速扫过最近几根玻璃柱里“苏醒”的人形。
它们的眼皮抬起后便不再眨动,眼珠没有丝毫转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防弹玻璃后夜雀的脸上。
“博士,”他开口,声音在突然变得更加压抑的空间里清晰得过分,“你的收藏品……保修期过了吗?看起来有点漏电。”
夜雀没有回答。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陶瓷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向前倾身,指尖在控制台上流畅地敲下一串指令。
“嘶——”
所有玻璃柱底部同时传来液体被急速抽空的尖锐啸音。苍白粘稠的培养液顺着透明管道轰然泄走,水位线迅速下降,柱内的人形随着液面降低,脚触及柱底,机械地站直了身体。
下一秒,玻璃柱的弧形舱门向上滑开,动作整齐划一。
冷空气灌入柱内,那些人形——那些曾经是人类的东西——向前迈了一步,踏出玻璃柱,踩在纯白的地面上。它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活物的踉跄或试探,如同精密的机器执行预设程序。男女老少,衣着各异,皮肤是长期浸泡后的死白,眼神空洞如旧。
它们站定,面朝中央。
“标本编号001至127,初始化完成。”夜雀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所有单位,执行最终压力测试协议:‘镜像回廊’。”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中也最近的一个标本——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中年男性——动了。它的动作不再是之前的僵硬,快得超出常理,苍白的手臂抬起,五指并拢成手刀,直刺中也咽喉。没有喊叫,没有呼吸声,只有破空的风声。
速度太快,中也的重力场在“摇篮”的持续压制下慢了半拍。他侧身堪堪避过,手刀擦着颈侧划过,带起的风刃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几乎同时,另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主妇标本从侧翼扑向太宰治。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花哨,却精准地封死了最合理的几个闪避角度。
太宰治没躲。他抬手,指尖迎向那只抓来的苍白手掌。
“人间失格”发动。
但这一次,触碰的反馈截然不同。没有异能波动的湮灭,没有机械结构的停扎。那只手掌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仿佛穿过一层无形的温水,然后以更坚定的力道继续抓来!
太宰治瞳孔微缩,猛地后撤,主妇标本的指尖擦着他大衣前襟划过,布料撕裂。
“无效化……被抵抗了?”他低声自语,眼神沉了下去。
“不是抵抗。”夜雀的声音适时响起,像在课堂讲解难点,“是‘无’法‘无效’。这些单位的核心驱动,并非异能回路,而是被‘摇篮’彻底剥离、重构后的纯生理神经反射链。它们没有‘异能’可供你抹消,太宰君。它们只是……被编写好的肉体。”
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工装裤标本再次攻向中也。这次中也有了准备,重力凝聚于拳,一拳轰在它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标本向后踉跄数步,胸口明显凹陷下去,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它站稳,调整姿势,再次扑上,眼神空洞依旧,仿佛那足以让常人肋骨折断的一击,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啧。”中也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打不烂的沙包?”
“恐怕不止。”太宰治的声音靠近,他已经退到中也身侧,背对着他,两人无形中形成了防御的背靠背姿态。“看它们的动作模式。”
中也凝神看去。只见周围十几个标本已经开始移动,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有意识地分散、包抄,甚至有几个绕到了他们视线死角。动作间隐隐带着战术配合的雏形。
“这些反射链里……编写了战术?”中也感到一阵荒谬的恶寒。
“恐怕是我们的战术。”太宰治说,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正模仿他习惯性侧身规避动作的少年标本,“她在用我们过去战斗的数据,喂养这些东西。”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个标本突然从正面佯攻,动作像极了中也某次突袭的起手式,而几乎同时,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标本以精准的角度切入,封锁闪避空间——那是一次港口黑手党记录在案的、由中也和太宰治共同完成的经典合击战术的粗糙复刻!
中也的重力场猛然向四周爆发,红黑色光芒如潮水般推开合围。但力量在“摇篮”力场的持续压制下大打折扣,只让标本们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它们很快又调整姿态,再次逼近。
压力在持续增大。越来越多的标本走下玻璃柱,加入围攻。它们不知疲倦,不惧伤痛,动作高效而冰冷,并且随着战斗的进行,它们似乎还在学习,在调整,模仿得越来越像。
中也的呼吸开始变重。旧伤新痛一起发作,重力操控在持续压制下消耗剧烈。太宰治的额角也渗出了细汗,他的“人间失格”对这些纯粹的物理攻击单位效果有限,只能依靠体术和洞察力周旋,但标本的数量太多了。
“这样下去会被耗死。”中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耗死?”太宰治格开一个标本的直拳,顺势拧断它的手腕关节,“那小狗也得看它们有没有那个库存。”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掠过那些还在运转的玻璃柱,掠过天花板上降下的机械臂,掠过墙壁后奔涌的幽蓝能量流。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大厅一侧。
那里有三台玻璃柱,并未装载标本,柱体明显更粗,连接着格外粗大的能量管线,管线上指示灯有规律地明灭着。那是整个“摇篮”力场最明显的几个节点。
“那边。”太宰治用下巴示意,“力场发生器的外露节点。打碎它们,这该死的压制会减弱。”
“用你说!”中也话音未落,人已冲出。重力在他脚下压缩、爆发,提供狂暴的推进力,让他像一颗炮弹般撞向最近的一具挡路标本。那标本试图环抱拦截,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可怖的重力直接扭曲、拆解,零件与仿生组织四处飞溅。
但他冲过半程,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淡蓝色的“摇篮”力场如同深海的水压,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异能,每维持一分重力,消耗都是平时的数倍。更多的人形围拢上来,它们不惧损伤,只执行着最简单的拦截与消耗指令。
一个标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中也侧后方,手臂异化成尖锐的金属刺,直刺他后心。中也正被前方三具标本缠住,重力场波动不稳,回身已慢半分——
“铛!”
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太宰治用不知何时捡起的半截断裂金属椅腿,格开了这致命一击。他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但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那些人形动作的衔接薄弱处,或关节,或驱动线路的外壳。他没有试图用“人间失格”去无效化这些本质上算是“死物”的傀儡,而是用最省力的物理方式,制造故障,打乱节奏。
“左前方那个,第三步位置,膝盖轴件有0.3秒延迟。”太宰治的声音在中也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他侧身避开另一具标本的扑击,顺手将一根裸露的电线缠上它的脚踝。
中也甚至没回头,反手一挥,压缩到极致的重力弹丸精准地射向太宰治提示的位置。那具标本的左腿膝盖处爆开一团火花,动作顿时失衡倒地。
控制室里,夜雀看着屏幕上稳定输出的协同作战数据,推了推眼镜。数据流在她镜片上快速刷新。“协同效率在高压下不降反升……有趣。那么,增加一点变数。”
她按下另一个按钮。
大厅中央,那些原本只是散发着干扰力场的玻璃柱,其中四台内部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涌、变色。柱内静立的人形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这一次,它们的瞳孔深处,亮起了熟悉的、幽蓝的毒素微光。
同时,它们的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流动的液态金属,身形在蠕动中改变,骨骼拔高,头发变短……
几秒钟内,四个与太宰治外形别无二致的“金属木偶”,撕裂玻璃柱走了出来。它们的手指尖端,幽蓝的光芒吞吐不定。
“又来?!”中也击退面前两具普通傀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骂了一句。
四个金属太宰治没有理会普通的傀儡,目标非常明确。其中两个骤然加速,以远超之前傀儡的速度,一左一右袭向太宰治本人,指尖蓝光直指要害。另外两个,则迈着与太宰治平时散步时几乎一样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正在清理杂兵、背对它们的中也。
太宰治眼神一冷。他试图用“人间失格”去接触冲向自己的那两个,但它们体表的液态金属似乎具有某种缓冲隔离特性,异能的效果被大幅削弱、延迟。
而走向中也的那两个,其中一个忽然开口,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出,模仿得惟妙惟肖:
“中也,背后空门太大了哦。”
中也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因为这提醒,而是因为这声音和语调。他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却被面前又一波扑上的普通傀儡缠住。
“别看。”太宰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他硬挨了一记金属手臂的擦击,肋侧传来闷痛,却借力荡开,甩开追击者,试图靠近中也那边。
但已经晚了。
走向中也的其中一个金属太宰治,趁着中也分神应付正面、又被太宰治的声音引得心神微乱的一刹那,已经贴近了他后背。没有攻击,它只是伸出了那只覆盖着液态金属、却模仿得与太宰治手掌一般无二的手,轻轻搭在了中也没有受伤的另一侧腰上。
属于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破损的衣物传来。
中也浑身剧震。
“抓到你了。”那个金属太宰治用平稳的语调,在他耳边低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