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不,是睡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正用一种近乎要将我揉进他骨血里的力道抱着我。
我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熟悉的、廉价洗衣液的气息。
而是一种……极其清冽又妖异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诡谲花香。
这绝不是落叶的味道!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窗外漆黑的夜空,恰好划过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
轰鸣声随之而来。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脸,依旧有着落叶的轮廓,但细节处却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原本硬朗的线条变得精致柔和了几分,肤色在电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最可怕的是,他原本黑色的短发,在闪电亮起的刹那,竟变成了流泻的、泛着银光的银白长发!
而那张脸上,眉心处,隐约浮现出一抹妖异的红色纹路。
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闪电熄灭前的那一瞬,我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看到——在他身后的虚空之中,有几条毛茸茸的、巨大的、尾尖末端隐隐流动着银亮光泽的赤狐尾虚影,正慵懒而亲昵地,缠绕在我的腰和腿上!
狐尾?!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几乎要尖叫出声,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至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声惊呼压了回去。
闪电过后,房间重归黑暗。
一切异象都消失了。
怀抱我的,又变回了那个有着黑色短发、熟悉面容的落叶。
清冷的异香散去,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
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我极度疲惫下产生的一个逼真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唇上的刺痛,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以及残留在鼻尖那若有若无的冷香,都在清晰地告诉我——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我的弟弟落叶,在一个月前,可能就已经不在了。
现在睡在我身边,用他的身体抱着我的,是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只……妖精?一只……占据了我弟弟躯壳的……狐妖?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大脑却一片混乱。
我的落叶呢?我那个虽然成绩不好,却活泼开朗,会跟我撒娇的弟弟……他去哪儿了?
而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扮成落叶的样子?他为什么要如此黏着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身边的“落叶”动了一下。
他像往常一样,用一种带着睡意的、慵懒的鼻音嘟囔着:“哥……早上好……”
声音依旧熟悉,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假装仍在沉睡。
心底,却有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声音在回响: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必须……找到真相。
因为,那是我的弟弟。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仅有的亲人。
我的内心在挣扎着,不知道如何和身边这个人交流,而那人,见我不动,却先开了口。
“啊…不是早就醒了嘛…”
这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还不去上学,要迟到了吧?”我没有动,强忍着闭眼说道。
“哥,今天是周六。”我感受到放在我腰侧的手又紧了几分。明显他想继续睡会。
我想逃离但不敢,毕竟不知对方是何居心。
“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饿了,给我做早饭吧。”
我没理他,而是起身去洗漱。
吃过早饭后。
我准备出门,他却开口“你要去哪?”
“办事。”
“什么事?”
我没回应,直接关门离开。
出门后来到星崖工作的图书馆。
在我和落叶灰暗的童年里,星崖是我最特别的朋友。
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嘲笑我们的名字,反而说:“落雨,落叶,听上去就像注定要有牵绊的名字。”
他的眼神总是很安静,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又包容一切。
成年后,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我带着落叶搬出来住,星崖是常客。
以前会辅导落叶的功课,最近来拜访更多的是带来水果。
但说起来确实一个多月没有来过我们家里了。
*
图书馆里,古老的书架间弥漫着纸墨和尘埃的味道,让人心神稍定。
星崖正在工作台前修复一本残破的古籍,动作轻柔。
他抬头看到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放下工具,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的气,很乱。”他轻声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握着温热的杯子,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面对他,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讲述了这一个月来“落叶”的异常,以及昨晚那个雷电交加之夜,我看到的银色长发……白色的狐尾虚影。
他是我和我弟一起长大的朋友,所以总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我没有隐瞒的全部说了。
我预期他会震惊,会怀疑我精神出了问题。但他没有。
星崖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单薄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果然……还是避不开吗?还是藏不住啊……”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落雨,你相信前世吗?”
前世…
“什么意思?”
纸墨的陈旧气味变得格外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星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他那张堆满工具和古籍的工作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纸张,眼神悠远。
许久“落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疲惫。
“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比如,关于雪,关于火,或者……关于一个总是在黑夜里独行的人影?”
我心头猛地一悸。是了,我确实做过。不止一次。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冷得刺骨,远处有一团模糊的、温暖的火光在跳动,我想靠近,却总被无形的墙壁阻挡。
还有一个孤独的背影,穿着陌生的、看似古朴的衣物,行走在无尽的荒原上,背影浸透着一种让我心口发闷的孤寂。
我从未深究过这些梦,只当是童年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干涩。
“因为那不是梦,是你的……前世。”
他接着说道“是一个上古的传说;总是梦到同一个场景的人,就是你的前世。”
星崖转过身,透明的镜片后,那双总是温和宁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怜悯。
“那个独行的人,就是你,是你的前世。”
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现在的落叶啊,早就不是落叶了,你可以理解为,你弟弟被夺舍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我看向星崖。
他站起身,将一杯重新续上的温水推到我面前:“回去吧。‘他’还在等你。此刻,他需要你。”
“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进了书架间。“慢走,不送。”
我走出图书馆,阴冷的寒风吹在脸上,让我打了个寒颤。
回头望去,星崖站在落地窗前,单薄的身影在布满古籍的书架间显得格外孤寂。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总觉得,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