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中人

我叫落雨。

名字是福利院陈院长取的。

她说捡到我的那个晚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单薄襁褓已经湿透，却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三年后，同样一个雨夜，院长又在门口发现了另一个男婴。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成了我的弟弟，取名落叶。

我们的名字都带着一股子被遗弃的、无根无萍的漂泊感。

像雨滴终将落入尘土，像叶子终将归于大地。

我们在“暖阳福利院”长大。

名字很温暖，但日子过得清贫且规律。陈院长是个慈祥却疲惫的中年女人，她用有限的精力努力维系着这个大家庭的运转，无法给任何一个孩子过多的关注。

因此，我和落叶，很自然地成了彼此最紧密的依靠。

落叶，我的弟弟。从小到大，他都和我的性格截然相反。

我安静，他活泼。我喜欢待在角落看书，他喜欢在院子里疯跑。我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他却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

他从小就黏我，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地叫。我写字，他就在旁边画画，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我看书，他就靠在我身边玩那些缺了胳膊少腿的玩具士兵。

虽然吵闹，但他是那片灰色童年里，最鲜活、最明亮的存在。

他很聪明，但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徘徊在中下游，尤其是数学，简直一塌糊涂。

为此，我没少操心，从小学开始，逼着他背书、做题，他总是愁眉苦脸，哀嚎连连，但最后还是会乖乖坐下。

条件是：“哥，我做完这一页，你给我读故事好不好？”

我总会心软。然后在他完成那惨不忍睹的习题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讲解，再在睡前，就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光，给他读那些不知道读过多少遍的童话。

我们约定好，要一起考上大学，离开福利院，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比落叶大三岁，所以我先一步考上了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读大二。

为了这个约定，也为了给落叶攒些学费，并照顾他。

于是拼命学习拿奖学金，同时在外面做两份兼职，租下了一个离他学校不远的小小一居室。

一年前，落叶也顺利升入本市一所普通高中，成了高三生。

我们终于搬出了福利院，住进了那个虽然狭窄，却完全属于我们的“家”。日子依旧清贫，但我很满足。

看着落叶每天咋咋呼呼地上学、放学，抱怨着做不完的试卷，憧憬着模糊的未来，我觉得我们这两棵紧紧依偎着，努力向着天空生长的小树，虽然瘦弱，却充满了生命力。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沿着既定的轨道，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直到，一个月前。

一切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我正趴在客厅兼卧室的旧书桌上赶一份稿。

落叶放学回来，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打开电视看球赛，或者扑向冰箱找吃的，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静静地站着。

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后颈上，带着一种……陌生的专注。

我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又不理想？”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他轻轻地说：“哥，你一直这么辛苦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叹息。

我敲键盘的手顿住了。这不像落叶会说的话。

他通常会咋呼着“哥我饿死了今晚吃什么”或者“哥我们班今天发生件超搞笑的事”。

这种带着怜惜和……某种成熟意味的语气，太反常了。

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着少年锐气的脸。眉眼英挺，鼻梁很高，因为常在外面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但那双眼睛……我形容不上来。依旧是黑色的瞳孔，却好像比平时更深了些，里面翻涌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沉沉的、化不开的依恋。

“说什么傻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快去洗手，我给你热下饭。”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反而伸出手，帮我捋了捋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的指尖温热，动作却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真是莫名其妙。

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从那天起，我的弟弟落叶，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咋咋呼呼，说话做事都沉静了许多。

成绩，尤其是曾经一塌糊涂的数学，竟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飙升，几次小测都冲进了班级前几名。

老师把他当成浪子回头的典范，在家长会上

只有我，心里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

这绝对不对劲。

更让我不适的是，他变得异常黏人。

以前他虽然也黏我，但属于少年人没心没肺的依赖。

现在，这种黏人升级了。

我做饭，他一定要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看书，他就拿本书坐在我旁边，但我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因为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我侧脸上；我晚上在书桌前用电脑，他会端来一杯温牛奶，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久久不挪开。

最让我无法适应的，是睡觉。

我们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放着一张不大的双人床。从小在福利院，我们也是挤在一张床上睡，早已习惯。

但那是孩童之间的取暖。

自从我上大学后，其实我们已经很少同床了，除非他做了噩梦或者生病撒娇。

可这一个月，他几乎每晚都会抱着枕头，站在我的床边，用那种混合着无辜和固执的眼神看着我。

“哥，我睡不着。”

“哥，床好冷。”

“哥，我……有点怕。”

理由千奇百怪，但目的只有一个——要和我一起睡。

我拒绝过，但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眼神，那些拒绝的话就卡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他是落叶，是我唯一的弟弟。

于是，我们又开始像小时候一样同床共枕。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是小孩子那种四仰八叉的睡姿，而是会侧过身，面向我，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我的腰，或者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后背。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有些过速的心跳。

黑暗中，我的身体会变得僵硬。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困惑、尴尬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悸动，在寂静里蔓延。

我开始失眠，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落叶，是你的亲弟弟，他只是压力太大了，他只是……需要你。

可心底那个怀疑的雪球，越滚越大。

我开始留意他更多不寻常的细节。

他偶尔会对着空气蹙眉，仿佛在倾听什么；他走路变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以前无肉不欢，现在却对肉类兴趣缺缺，反而偏爱起各种水果和……呃，我记得有一次我买了一些品质很好的生鸡肉准备做饭，转头就发现少了一小块，问他，他眼神闪烁，说可能被野猫叼走了。

野猫？我们住在五楼。

直到昨晚，那个秘密，以最惊悚的方式，在我面前轰然炸开。

昨天是周五，我兼职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屋里一片漆黑，我以为落叶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推开卧室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床上隆起的身影。

我疲惫地躺下，尽量不惊动他。

也许是太累了，我很快陷入了沉睡。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种窒息感中惊醒。不是真的窒息，而是一种被过于炽热和紧密的拥抱禁锢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