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顶流星雨那一晚过去,日子像是被按下了一段短暂的静音。
安迷修没有再刻意提前关店,也没有再听见脚步声就慌忙躲进里间。雷狮也没再像之前那样步步紧逼,用强势的追问逼得他退无可退。
两人之间那道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些许。
只是那份沉默的尴尬,依旧像一层薄纱,轻轻隔在中间。
入秋的阳光透过花店的玻璃窗,落在整齐摆放的花束上,暖得恰到好处。安迷修正修剪着多余的枝叶,指尖刚碰到花枝,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
风铃轻响。
雷狮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紫眸扫了一圈店内,最后落在安迷修的侧脸上,目光停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还在忙?”
安迷修剪枝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应了一句:“嗯,刚整理完一批花。”
没有疏离,没有冷淡,也没有往日那般刻意的回避。
只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对话,却让空气里凝滞了许久的僵硬,悄悄化开了一丝。
雷狮没有像从前那样上前逼近,只是随意靠在门边的柜台旁,目光落在那些洁白的桔梗上,语气随意:“那晚……回去之后没事吧?”
安迷修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雷狮在说什么。
说山顶的不欢而散,说那句伤人的“算了”,说那个决绝转身的背影。
安迷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而稳:“没事,多谢你……外套我洗干净了,下次给你。”
“不急。”雷狮随口应道,顿了顿,又像是在解释什么一般,低声补了一句,“那晚我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安迷修猛地抬眼,撞进他眼底。
紫眸里没有了那晚的烦躁与戾气,只剩下几分不自然的别扭,像是骄傲的人难得低头,却又拉不下面子,只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藏起那点不易察觉的歉意。
安迷修的心口一软,先前所有的委屈与挣扎,在这一刻像是被温水化开,酸涩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甜。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柔:“我没有怪你。”
没有怪你冲动离开,没有怪你厉声追问,更没有怪你那声带着自嘲的嗤笑。
怪只怪他自己,太过胆小,太过懦弱,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
雷狮看着他眼底清澈的模样,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闷堵,终于散了大半。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安迷修一句轻轻的“没有怪你”,比任何解释都管用。只是那份骄傲刻在骨子里,让他没法直白地露出松口气的模样,只能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散漫,轻轻“嗯”了一声。
店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剪刀修剪枝叶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没有尴尬,没有窒息,只有一种久违的、平和的氛围。
雷狮看着安迷修认真打理花朵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勾勒出温和的轮廓,心头忽然泛起一丝陌生的软意。
他不再去追问那些“为什么躲着我”“到底在想什么”的问题。
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等着,像是在等待一朵花慢慢开放。
安迷修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不烫,不逼仄,不凌厉,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带着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专注。他的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加快,指尖依旧会微微发紧,可他没有再逃避。
他知道,他们和好了。
没有郑重其事的道歉,没有泪流满面的和解,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段沉默的相处,便将之前横在两人之间的高墙,悄悄推倒了大半。
只是——
心意依旧藏在心底,谁都没有说。
安迷修不敢确定雷狮对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
是朋友间的在意,是习惯了的追逐,还是……和他一样,藏着不敢言说的喜欢?他不敢赌,也不敢问。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对方身边,不用躲避,不用疏离,不用连见面都觉得煎熬,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而雷狮,依旧没弄明白自己对安迷修的感情。
他只知道,看见这人躲着自己,他会烦躁;看见这人沉默难过,他会心疼;看见这人重新愿意和他说话,愿意正视他,他会莫名地松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些开心。
这份情绪是什么,他不愿深想。
骄傲如他,习惯了用张扬掩饰内心,习惯了用强势包裹柔软,让他直白地承认自己在意一个人到这般地步,实在太过艰难。
他只知道,不想再和这人闹僵,不想再看见那人眼底的疏离与落寞,更不想,再从他身边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漫天流星下独自沉默。
“要不要出去走走?”
雷狮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语气自然,不再是那晚近乎固执的命令,而是带着几分试探的邀请,“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顺路。”
安迷修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少年靠在柜台边,紫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明明是在意,却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安迷修看着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
雷狮的眸色,在这一刻明显亮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装作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语气随意:“那快点,晚了人多。”
安迷修放下手中的剪刀,仔细收拾好操作台,关上水电,慢慢锁上店门。
风铃在身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在街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晚风依旧清寒,卷着落叶,却不再让人觉得孤寂。
他们没有再提山顶那晚的沉默,没有再提那些压抑的委屈与挣扎,更没有提各自藏在心底的心意。
只是像一对最寻常的朋友,并肩走在夕阳下,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心里依旧别扭,依旧忐忑,依旧有无数心事不敢宣之于口。
可他们都清楚——
不用再躲了。
不用再追了。
不用再隔着万水千山,各自煎熬了。
云已开,雾已散,只是那层最薄最软的心事,依旧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谁都没有先戳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轻轻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前路漫漫,心事未言,可只要身边是对方,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