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消失在山路尽头的那刻,山顶的流星还在不断坠落,银白的光轨划破墨色天幕,明明热闹得不像话,安迷修却觉得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碎裂的声音。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微凉的草地上,身上还披着雷狮留下的外套。松木般清冽的气息裹着淡淡的体温,随着晚风钻进鼻腔,每一寸都在提醒他,刚才那个人,是如何带着一身执拗与委屈,又带着一身狼狈,从他身边离开。
指尖深深陷进青草里,泥土的湿冷沁入皮肤,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
安迷修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不是不难过。
不是不心疼。
雷狮那句带着急切的“我改”,那声压抑到沙哑的质问,还有最后转身时那抹藏不住的失落,都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雷狮生来骄傲,目下无尘,从未对谁这般低头,这般小心翼翼。
可偏偏,这份难得的在意,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他怕那只是一时兴起,怕那只是习惯了追逐,更怕那只是朋友间过度的占有欲。
一旦他踏出那一步,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最后得到的不是心意相通,而是尴尬,是疏远,是连现在这点偷偷相望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与其最后两败俱伤,不如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一份不清不楚的关系。
至少,还能以朋友的名义,留在他身边。
流星渐渐稀疏,原本绚烂的夜空重归沉寂,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光,在云层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夜色深浓,山风刺骨,安迷修才缓缓站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每动一下都带着钝痛,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攥着那件还带着雷狮气息的外套,指节泛白,终究没有脱下,只是紧紧抱在怀里,像抓住最后一点温暖。
下山的路很长,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又单薄。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雷狮转身的背影,那道背影决绝又落寞,每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开口,可以挽留,可以把藏了千万遍的心意说出口。
可他都错过了。
活该。
安迷修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微微发热。
是他亲手把人推开,是他亲手筑起高墙,如今这般煎熬,也是他自找的。
回到花店时,已经是后半夜。
玻璃门上的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店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一地未收拾完的花材上。
白桔梗安静地躺在操作台边,纯洁又脆弱,像极了他此刻不敢触碰的感情。
安迷修没有开灯,就着月光,缓缓坐在白天包扎花束的椅子上,将脸埋进雷狮的外套里。
鼻尖萦绕的气息,让他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他喜欢雷狮。
喜欢到,只要一想到他,心跳就会失控。
喜欢到,只要看见他笑,全世界都变得明亮。
喜欢到,明明害怕失去,却还是忍不住贪恋他的一点点温柔。
可这份喜欢,他只能藏在心底,烂在骨血里,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因为他赌不起。
更输不起。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雷狮一路快步下山,机车引擎轰鸣,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风灌进衣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憋闷到极致的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安迷修的沉默?气他的躲避?还是气自己,偏偏对一个总是躲开自己的人,这般放不下?
机车在路边猛地停下,雷狮摘下头盔,狠狠砸在车座上,紫眸在夜色里沉得吓人。
他靠在机车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全是山顶上安迷修的样子。
那人垂着眼,睫毛轻颤,明明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情绪,却偏偏要装作毫不在意,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远得像隔着天涯海角。
雷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向来只有别人追着他跑,只有别人对他小心翼翼,他什么时候这般放下身段,去邀请,去追问,去卑微地等着一个答案?
可安迷修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心慌。
他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雷狮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花店里安迷修认真包扎花束的侧脸,阳光下他温柔笑着的模样,山顶上流星落在他脸颊时,那抹茫然又脆弱的神情……
每一幕,都清晰得不像话。
每一幕,都让他心头一软。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对一个人这般上心,这般惦记,这般……放不下。
看见安迷修躲开,他会不爽。
看见安迷修沉默,他会心慌。
看见安迷修眼底的落寞,他会心疼。
这种情绪太过陌生,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骄傲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无措。
雷狮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头那股烦躁里,渐渐混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不想放手。
不想就这么算了。
更不想,和安迷修变成如今这样,生疏又尴尬。
可他不懂。
不懂这份强烈的占有欲,这份挥之不去的惦记,到底是什么。
是习惯?是不甘?还是……
雷狮猛地顿住,后面的话,他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想下去。
他向来肆意张扬,认定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可面对安迷修,他第一次犹豫,第一次迷茫,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可以对全世界嚣张跋扈,却唯独对安迷修,狠不下心,也放不开手。
夜色越来越深,街边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将他的身影忽明忽暗地映在地上。
雷狮重新戴上头盔,引擎再次轰鸣,只是这一次,车速慢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发泄似的飞驰。
紫眸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心底一片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继续追,还是该就此停下。
更不知道,自己对安迷修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究竟该如何定义。
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入夜后的凉意,像山顶上那阵沉默的风。
没有人给他答案。
就像流星划过天际,终究不语。
他和安迷修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谁都不敢戳破的纸。
一个不愿面对,一个不懂心意。
明明心意相通,却偏偏各自煎熬。
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远隔天涯。
夜色未眠,晚风未歇。
藏在心底的情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疯长,却又被各自的顾虑,死死压制。
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谁都没有先说出那一句。
只剩下满城夜色,和两颗同样辗转难眠的心,在各自的角落里,默默承受着,这份不敢言说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