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休的图书馆，阳光比昨天更盛了些。

纲吉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里面几乎坐满了人——文化祭刚过，期中考试临近，连平时最不爱学习的学生也开始临时抱佛脚。他和夏小宝好不容易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两个空位，刚坐下，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那些视线黏糊糊的，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点点兴奋。纲吉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昨天风太留下的那句话，像病毒一样在校园里传开了。

「夏小宝是泽田纲吉最想保护的人。」

“泽田同学，”夏小宝小声说，一边把参考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动作很轻，但书脊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声，“他们……为什么都看我们？”

“……不知道。”纲吉撒谎，低头翻开数学笔记本。上面的公式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图书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风太。

男孩还是穿着那身整洁的白衬衫和背带裤，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皮质书。他走进图书馆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迅速平息——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期待。

风太完全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径直走到纲吉和夏小宝的桌前，把书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早上好。”他平静地打招呼，然后在两人对面坐下，翻开书，拿出那支金色的星星钢笔。

“风太……”纲吉的喉咙发干，“你今天……”

“继续排名。”风太打断他，笔尖已经停在纸上，“昨天的排名引发了‘数据波动’，我需要更新。”

他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轮流扫过两人：“今天从简单的开始。泽田纲吉，在并盛中学所有学生中，‘最想逃避的场合排名’——”

“等等！”纲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个就不用——”

“第一名：被女生告白的时候。”风太已经写完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第二名：被里包恩用死气弹打中的时候。第三名：现在。”

图书馆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纲吉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他能感觉到夏小宝好奇的视线，还有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

“接下来，”风太转向夏小宝，“夏小宝，在并盛中学所有学生中，‘最容易被误解的意图排名’——”

笔尖停住了。

风太盯着书页，眉头微微皱起。几秒后，他抬头看向夏小宝，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又无法排名。”他说，“你的‘意图’太纯粹了。纯粹到星星无法解读出‘误解’的可能性。”

夏小宝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风太解释，“你说的话，做的事，就是字面意思。没有潜台词，没有暗示，没有伪装。所以别人很难误解你——要么完全理解，要么完全不懂。”

他说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有趣的特质。”

夏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动铅笔——笔杆在她指尖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风太翻了一页。他的目光在书页上游走，然后停在某个地方。

“今天的重点排名。”他说，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些，“泽田纲吉，在并盛中学所有学生中，‘最想亲吻的人排名’——”

空气凝固了。

图书馆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翻书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纲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风太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见金色的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见那几个字慢慢成形——

“第一名：夏小宝。”

风太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清晰得像钟声。

“第二名：空缺。”他继续念，笔尖又写下什么，“第三名：空缺。第四名到第一百名：全部空缺。”

他抬起头，看向纲吉：“星星显示，你的‘最想亲吻的人’只有一个选项。其他人都没有进入排名的资格。”

时间好像静止了。

纲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要冲破胸腔。他能听见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压抑的惊呼，能听见夏小宝小声的“诶？”。

但他不敢看她。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在他眼里扭曲、旋转，变成一片模糊的漩涡。

“风太，”夏小宝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困惑，“‘亲吻’……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让图书馆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风太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不知道？”他问。

“知道一点……”夏小宝的声音变小了，“电视上看过……就是，嘴唇碰嘴唇……对吧？”

她的语气那么纯真，那么自然，像在问“草莓是红色的吗”。

风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对。”

“那为什么……”夏小宝歪了歪头，“泽田同学会想……亲我？”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纲吉想立刻钻到桌子底下去。

风太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纲吉红透的脸，然后说：“星星只显示排名，不显示原因。”

“哦……”夏小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向纲吉，“泽田同学，你真的……”

“我没有！”纲吉猛地抬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风太搞错了！他的排名……不一定准！”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在极力否认什么。但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语气里的心虚。

风太合上书，抱起那本厚重的册子。

“我的排名从来不会错。”他说，语气平静但笃定，“星星不会说谎。”

他站起身，看着纲吉：“你在害怕什么，泽田纲吉？”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纲吉的心脏。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害怕夏小宝的反应？害怕这段关系会改变？害怕……自己真的如排名所说，想亲吻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让他呼吸困难，让他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我要走了。”风太说，“今天的排名结束了。”

他转身要走，但夏小宝叫住了他。

“风太。”

男孩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小宝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虽然我不太懂……但是谢谢你。”

风太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最终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门关上了。

图书馆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果冻，粘稠得让人窒息。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聚焦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

纲吉不敢看夏小宝。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子，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泽田同学。”夏小宝小声叫他。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

“可是你的脸好红……”

“……热的。”

沉默。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照在夏小宝摊开的参考书上。上面的公式和图形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泽田同学，”夏小宝又开口了，声音更小了些，“如果……如果你真的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你真的想像排名说的那样……亲我……那……”

纲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我会让你亲的。”夏小宝说完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如果是泽田同学的话……我不讨厌。”

“噗——！”

不远处传来某个男生喷水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纲吉猛地抬起头，看向夏小宝。

她的脸也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但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害羞，没有躲避，只有一种坦率的、纯粹的认真。

“我不太懂什么是‘喜欢’，”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木屑簌簌落下，“但是和泽田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训练的时候，学习的时候，一起回家的时候……都很开心。”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所以如果泽田同学想亲我……应该也是因为开心吧？那……我也想让泽田同学开心。”

她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变得简单。

纲吉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

那个嘴唇……看起来很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纲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去厕所！”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纲吉一路跑到楼梯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爆炸。

他想起了夏小宝刚才说的话。

「如果是泽田同学的话……我不讨厌。」

「我也想让泽田同学开心。」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软糯的，认真的，像咒语一样。

还有风太的排名。

「最想亲吻的人排名，第一名：夏小宝。」

“该死……”纲吉捂住脸，慢慢滑坐到地上。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梯间坐了多久。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图书馆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推开图书馆的门时，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夏小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正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蜜糖色的头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纲吉，眼睛亮了一下。

“泽田同学，你回来啦。”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纲吉在她对面坐下，不敢看她的眼睛。

“刚才班长来通知，”夏小宝说，合上笔记本，“下午的课改成自习，因为老师开会。”

“哦。”

“那我们……继续学习？”

“……嗯。”

两人重新翻开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

但纲吉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夏小宝——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握着笔的纤细手指，看她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那个嘴唇……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泽田同学，”夏小宝忽然小声说，“这道题……我还是不懂。”

纲吉凑过去看。是一道几何题，她画的辅助线歪歪扭扭的。

“这里……”他拿起铅笔，想在她的图上画线，但笔尖刚碰到纸——

夏小宝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像牛奶混合阳光的味道。

时间好像又静止了。

纲吉的喉咙发干。他看着她的嘴唇，看着那抹柔软的、粉色的弧度，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太的排名在他脑海里回响。

「最想亲吻的人排名，第一名：夏小宝。」

夏小宝的话也在回响。

「如果是泽田同学的话……我不讨厌。」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泽田同学？”夏小宝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的脸……又红了。”

“……热的。”纲吉哑着声音说，猛地向后缩回身子，铅笔在他手里“咔嚓”一声断了。

断掉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一道伤疤。

“对、对不起……”夏小宝慌忙说，“我是不是又……”

“不是你的错。”纲吉打断她，把断掉的铅笔扔进垃圾桶，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新的，“继续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图书馆里陆陆续续又有学生进来，又离开。

纲吉和夏小宝一直学到下午上课铃响起。

收拾书包时，夏小宝小声说：“泽田同学，明天……还能一起学习吗？”

纲吉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嗯。”他说。

“那说好了哦。”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

纲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支断掉的铅笔还躺在垃圾桶里，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

而他的心跳，还在那样，咚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像在提醒他什么。

像在确认什么。

最想亲吻的人排名……

纲吉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

也许风太真的没有错。

也许……他真的想亲吻她。

而这个认知，让他既恐惧，又……

又隐隐地，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