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离开后的图书馆,空气变得粘稠而安静。
刚才的骚动已经平息,学生们重新回到座位上,但纲吉能感觉到那些偷偷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八卦的。风太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迟迟不肯散去。
「你在泽田纲吉的“最想保护的人排名”中,是第一名。」
夏小宝还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盒已经空了的草莓牛奶,纸盒在她指尖微微变形。她低着头,蜜糖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纲吉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个……”他开口,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风太他……可能搞错了……”
“是吗?”夏小宝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清澈,琥珀色的瞳孔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里像两枚透明的玻璃珠。没有害羞,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可是风太说他的排名不会错。”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数学题,“他说星星很准的。”
“但、但是……”纲吉的舌头打结了。他想解释,想说“最想保护的人”不代表什么特别的意思,可能只是因为他责任心太强,或者因为他觉得她总是闯祸需要照顾——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在说谎。
风太的排名没有错。
“泽田同学。”夏小宝放下牛奶盒,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真的最想保护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点……期待?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进来,翻动着桌上摊开的书页。阳光在木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
纲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绒毛,能看清她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看清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我……”他的喉咙发干,“我……”
“因为如果是我,”夏小宝忽然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也会最想保护泽田同学。”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图书馆里所有的声音——翻书声、脚步声、远处的车流声——都消失了。纲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你看,”夏小宝继续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木屑在她指尖簌簌落下,“泽田同学总是帮我。帮我捡书,帮我说话,陪我训练,还帮我顶罪……”
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所以我也想保护泽田同学。虽然我可能……不太会保护人,总是弄坏东西,总是帮倒忙……但是我会努力的。”
她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什么重要的誓言。
纲吉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还有刚才因为害羞而残留的红晕,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涨涨的,让他呼吸困难。
“笨蛋。”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谁要你保护了。”
“可是——”
“我自己会保护自己。”纲吉打断她,别开脸,“你……你只要别把自己弄伤就行。”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别扭,太像在掩饰什么。
但夏小宝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而是更柔软、更温暖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嗯。”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她说着,伸出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了纲吉放在桌上的小拇指——就像那天在公园里一样,很轻的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拉钩。”她说,声音软糯,“我答应你不把自己弄伤,你也要答应我……让我保护你。用我自己的方式。”
纲吉的手指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她小拇指上因为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茧,能感觉到她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的、细微的跳动。
图书馆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纲吉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但夏小宝勾得很紧——不是用力,是一种固执的、孩子气的紧。
“拉钩。”她重复,眼睛盯着他。
“……好。”纲吉听见自己说。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很幼稚的约定,但好像……就这样定下了。
下课铃响了。
图书馆里的学生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夏小宝也松开了手,开始把参考书和笔记本往书包里塞。她的动作很轻,但笔记本的封面还是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泽田同学,”她背起书包,忽然想起什么,“明天……还能一起学习吗?”
“嗯。”
“那说好了哦。”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蜜糖色的马尾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纲吉还坐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拇指,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最想保护的人排名……”
他喃喃重复着风太的话,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根,就会疯狂生长。
放学路上,纲吉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扭曲的黑色。他还在想图书馆里的事,想夏小宝说的话,想她勾住他小拇指时认真的表情。
“十代目。”
狱寺隼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银发少年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下午图书馆的事,我听说了。”狱寺的声音闷闷的。
纲吉心里一紧:“你……听说了什么?”
“那个叫风太的小孩的排名。”狱寺瞥了他一眼,“还有他说的话。”
纲吉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十代目,”狱寺跟上来,“您……真的最想保护那个女人吗?”
“她叫夏小宝。”纲吉纠正,语气有点硬。
狱寺沉默了。两人走过一个路口,红绿灯变换,车辆川流不息。
“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决定。”狱寺最终说,声音低了些,“只是……那个女人的力量太不稳定了。她可能会成为您的助力,也可能会成为您的弱点。”
纲吉停下脚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她可能会成为弱点。”
“那您还——”
“但是,”纲吉打断他,抬起头看向狱寺,眼神很认真,“我不想因为她‘可能’会成为弱点,就离她远一点。”
狱寺愣住了。
“而且,”纲吉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不是‘那个女人’。她是夏小宝。是我的同学,是我的……朋友。”
他说“朋友”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
狱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切”了一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
“随您便吧。”他说,但语气软了下来,“只要您觉得值得。”
“值得。”纲吉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值得什么?保护她值得吗?被她保护值得吗?这些他都没想过。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狱寺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关心,还有一点点……理解?
“那我会帮您的。”狱寺最终说,“帮您保护她。既然那是您的决定。”
纲吉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哽。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更斜了,把整个街道染成温暖的橙色。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狱寺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他递给纲吉一瓶草莓牛奶。
“给。”他说,表情有点别扭,“那家伙……夏小宝不是喜欢喝这个吗?”
纲吉接过牛奶。冰凉的瓶身在掌心渗出细小的水珠。
“谢谢。”他说。
“不用谢。”狱寺别开脸,“我只是……觉得她可能需要。”
纲吉看着手里的草莓牛奶,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
他想起下午夏小宝小口小口喝牛奶的样子,想起她嘴唇上沾的那点奶渍,想起她说“我也会最想保护泽田同学”时认真的表情。
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十代目,”狱寺忽然说,“您笑了。”
“啊?有吗?”
“有。”狱寺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挺好的。”
两人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明天见,十代目。”
“明天见。”
狱寺挥挥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纲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
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下来,在他鞋尖晕开一小片深色。
最想保护的人排名……
纲吉握紧了牛奶瓶。
也许风太没有错。
也许……他确实最想保护她。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想到这个事实时,他心里没有任何抗拒,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
像终于看清了某个一直模糊的东西。
他把牛奶放进书包最外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夏日的蝉鸣,还有哪家飘出来的晚饭香气。
纲吉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有些东西,一旦确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排名,一旦知道了,就会成为……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