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纲吉抱着值日用的水桶，第三次检查地板有没有水渍——上周五的体育课“事故”后，班主任特意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转学生”，潜台词是别让她再拆学校东西了。

“泽田同学，这样可以了吗？”

夏小宝蹲在走廊尽头，正用抹布小心擦拭消防栓的玻璃柜。动作轻得像在摸刚出生的小猫。蜜糖色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拨，就用嘴轻轻吹开。

“嗯……差不多了。”纲吉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什么易碎品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冰冷，像某种宣告。

纲吉背脊一僵。

这个脚步声，整个并盛中学没有人不认识。

夏小宝还蹲在地上，专心地对付消防栓玻璃上的一块污渍。她没听见脚步声，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直到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鞋子擦得很亮，能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夏小宝抬起头。

云雀恭弥站在她面前，黑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袖章上的“风纪”二字红得刺眼。他微微垂着眼看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想起肉食动物打量陌生猎物的眼神。

“你在做什么？”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擦、擦消防栓……”夏小宝下意识回答，手里还捏着抹布。水顺着抹布滴下来，落在云雀锃亮的鞋尖前几厘米处。

云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到旁边的消防栓玻璃柜上。玻璃擦得很干净，但柜门金属边框上——那里有几个很浅的、像被什么捏过的凹痕。

是夏小宝开柜门时不小心留下的。她已经尽量轻了，但金属还是留下了痕迹。

云雀盯着那几个凹痕看了两秒。

“站起来。”他说。

夏小宝乖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湿漉漉的抹布。她比云雀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点茫然，但没多少害怕——她还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是谁。

纲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想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里包恩说过，在云雀恭弥面前，多余的动作和声音都可能成为被咬杀的理由。

“名字。”云雀说。

“夏小宝……”

“转学生？”

“嗯……”

云雀的视线又落到她手上。那双看起来纤细柔软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揉着抹布，布料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他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兴趣，或者说，审视，“弄坏了学校的东西。”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夏小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慌忙摇头：“不是！我没有故意——”

“风纪委员室。”云雀打断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现在。”

“等、等等！”纲吉终于找回了声音，“云雀学长！她只是——”

云雀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也来。”他说。

不是邀请，是命令。

风纪委员室在旧校舍三楼，走廊最深处。门牌是黑色的金属，边缘有些锈迹。云雀推开门时，里面弥漫着旧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房间很大，但很空。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文件柜，还有——角落里的武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对浮萍拐，金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云雀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们站在桌前。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夏小宝身上。

“上周五，体育馆。”他开口，“球网，墙，地板。”

夏小宝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今天，消防栓。”云雀的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夏小宝的声音很小，“我就是……力气有点大……”

“有点？”云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夏小宝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夏小宝能看清他黑色衬衫领口绣着的暗纹。她下意识想后退，但云雀的手伸了过来——不是要碰她，而是从她身侧的文件柜上，取下了一个东西。

一个实心的钢制镇纸，大约有字典那么厚。

“拿着。”云雀把镇纸递给她。

夏小宝茫然地接过来。

“捏碎它。”云雀说。

“诶？”

“捏碎。”云雀重复，凤眼盯着她的手指，“我想看看，你的‘有点大’是多少。”

纲吉呼吸一滞：“云雀学长！这太——”

“安静。”云雀没看他，目光一直停在夏小宝手上。

夏小宝低头看着手里的钢制镇纸。它很沉，表面冰凉，边缘有精细的雕花。她犹豫地看向云雀，又看向纲吉，最后小声说：“我……我会弄坏它的……”

“就是要你弄坏。”云雀的声音里有了点不耐烦，“快点。”

夏小宝咬了咬嘴唇。她双手握住镇纸，手指慢慢收紧。

一秒，两秒。

什么也没发生。

云雀挑了挑眉。

夏小宝的脸慢慢涨红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

“嘎吱。”

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不是捏碎，是捏扁。实心的钢制镇纸在她手里像块软泥，从中间开始凹陷，两侧翘起，雕花扭曲变形。金属在她指尖发出痛苦的呻吟，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夏小宝松开手。变形的镇纸“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云雀脚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纲吉看着地上那团废铁，又看看夏小宝通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雀低头看着镇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夏小宝手上——那双刚刚捏扁了实心钢块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指尖泛红。

“有趣。”他说。

只有一个词，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眼神。

“你的力气，”云雀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小就这样……”夏小宝小声回答，手指还保持着握握的姿势，像不知道该怎么放。

“控制不了？”

“有、有时候可以……但一着急就……”

云雀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另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他的目光在夏小宝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纲吉。

“你，”他说，“看好她。”

纲吉一愣：“啊？”

“别让她再破坏学校的东西。”云雀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再有下次，咬杀。”

他说“咬杀”的时候，眼睛看着夏小宝。夏小宝茫然地眨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

云雀似乎也意识到了。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再弄坏东西，就关禁闭。”

“不、不会了！”夏小宝用力摇头，“我会小心的！我保证！”

云雀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纲吉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夏小宝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云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两人僵住。

云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修体育馆的费用，申请单。”

纲吉愣住了。他知道学校在追查体育馆的维修费，班主任也暗示过可能需要“协商”——意思是让他家出钱。但他没想到，云雀会……

“风纪委员长有权处理校内财物损坏事宜。”云雀说，语气依旧平淡，“填好交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这是特例。”

纲吉走过去，拿起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表格。

“谢、谢谢学长……”

“出去。”云雀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不再看他们。

走出风纪委员室，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纲吉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后背都是冷汗。

夏小宝还处于懵懂状态：“泽田同学……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云雀恭弥，风纪委员长。”纲吉擦擦额头的汗，“以后看见他……尽量绕道走。”

“为什么？他好像……没那么可怕？”夏小宝歪着头，“虽然一开始有点凶，但他帮了我们，不是吗？”

纲吉看着她天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怕吗？当然可怕。云雀恭弥是并盛中学的绝对统治者，讨厌群聚，讨厌破坏秩序的人，更讨厌破坏学校财产的人。

但他刚才……

纲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申请表上，维修费用的金额栏是空白的，只有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原因：设施老化”。

他忽然想起云雀刚才看夏小宝的眼神——那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眼神。

“总之，”纲吉把信封小心收好，“以后要更小心。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

“嗯！”夏小宝用力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小声问，“那个……镇纸的钱，我要赔吗？”

纲吉想起地上那团废铁，嘴角抽了抽。

“……应该不用吧。”

“那就好。”夏小宝松了口气，笑起来，“那我们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楼梯口走，蜜糖色的马尾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一晃的，完全看不出刚才徒手捏扁了实心钢块的样子。

纲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风纪委员室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他想，云雀学长大概……也对夏小宝产生了兴趣。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不知道。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传来棒球部训练结束的哨声。

一天又结束了。

而明天，大概还会有新的麻烦等着他们。

纲吉这么想着，看着前面夏小宝哼着不成调小曲的背影，却意外地，没有觉得特别焦虑。

大概……习惯了？

他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云雀恭弥与风纪委员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