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图书馆有种独特的、干燥的宁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油墨和地板蜡混合的沉静气味。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衬得空间愈发空旷寂静。

丸井文太坐在靠窗的长桌一端，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世界史习题集，眉头拧成了结。关东大赛在即，训练占据了大半精力，文化课的复习只能见缝插针。偏偏世界史是他的死穴，那些拗口的外国人名和复杂的时间线，比真田副部长的“风林火山”还让人头疼。

他烦躁地用笔帽戳着额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长桌的另一端。

佐藤利奈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她微微低着头，正在看一本硬壳的、看起来很专业的烘焙理论书。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柔顺的棕色长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她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偶尔会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她的感冒似乎还没好全，偶尔会极轻微地吸一下鼻子，或者用手背轻轻蹭过鼻尖。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但神情宁静。

丸井看着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廓，和微微抿着的、樱花色的唇瓣，心里的烦躁不知不觉平复了一些。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扭曲的字母和数字。

十分钟后，他的耐心再次耗尽。一个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贸易路线的选择题，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咬着笔杆，无意识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桌腿。

“嗯……”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闷哼从对面传来。

丸井立刻抬起头。

利奈似乎被某个理论难点困住了，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笔记本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有些困扰，也有些……疲惫。

丸井的心提了一下。感冒还没好，不应该这么耗神看书。

他看着她因为思索而无意识咬住的下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放下笔，站起身。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图书馆深处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长桌，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将纸杯轻轻放在她手边，靠近笔记本边缘的地方。

温热的杯壁触碰到她搁在桌面的手背。

利奈被这细微的触感和温度惊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手边的温水，又看看站在桌边、正低头看着她的丸井，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柔软的感激。她轻轻说了声“谢谢”，拿起纸杯，小口地喝着。

温水润过喉咙，她似乎舒服了些，眉头也舒展开来。

丸井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但他没再看世界史习题，而是拿起旁边一本摊开的体育杂志，假装翻看，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杂志边缘，瞟向对面。

利奈喝完水，将纸杯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似乎打算继续攻克难关。但她的精神似乎很难再集中，看了几行，眼神又开始涣散，握着笔的手也松了力道。

就在她又一次走神，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时，对面忽然传来很轻的“叩叩”两声。

她转回头。

丸井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摊开在她面前的那本烘焙书，指尖正点在某一段复杂配比的文字旁边。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自己的体育杂志，仿佛只是随手一指。

利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她刚才卡住的地方。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注解，她之前漏看了。

她怔了怔，重新集中精神，仔细阅读那段文字和注解。暖褐色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困扰的神色逐渐消散。她拿起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丸井用余光瞥见她恢复专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翻看他的杂志。

图书馆重归宁静。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

过了一会儿，利奈似乎完成了这一部分的研读，轻轻舒了口气，合上了那本厚厚的理论书。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又掩嘴轻轻打了个小喷嚏，声音闷闷的。

丸井立刻从杂志后抬起头，看向她。

利奈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脸颊因为刚才那个喷嚏而泛起一点点红晕。她抬眼，正好对上丸井望过来的、带着询问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安静的空气中交错。

很短暂的一瞬。利奈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纸巾。丸井也重新把目光放回杂志上，但耳朵尖有点发热。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丸井终于放弃和世界史死磕，合上习题集，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看向对面，利奈似乎也有些累了，正用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眼睛半闭着。

阳光偏移，将两人之间的桌面照得一片明亮。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丸井放下杂志，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离她近了一些。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微的表情，看到她因为疲惫而微微泛青的眼睑，看到她鼻尖上那一点点可爱的、细小的汗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是简单的格子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她的呼吸很轻，但因为感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漉漉的鼻音。

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逐渐加快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还有她偶尔吸鼻子时，那细微的、带着水汽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空旷静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钻进他的耳朵，缠绕着他的神经。一种奇异的、微妙的紧绷感，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悄然滋生。

丸井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发顶，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按压太阳穴而微微用力的、纤细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也轻轻吸了一口气。动作很轻，但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仿佛带着回响。

利奈按压太阳穴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睁开眼，暖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澈透亮，带着一丝疑惑，望向对面。

丸井维持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的姿势，没有躲闪，就这么直直地回望着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接。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图书馆的寂静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周围。只有金色的光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飞舞、旋转。

丸井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慌乱的情绪，还有那迅速蔓延开来的、从脸颊到耳根的绯红。

她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然后，她极快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盖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她收回按着太阳穴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的书本和笔记本，动作带着细微的慌乱。

丸井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刚才那无声的对视和她此刻显而易见的羞涩，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忽然觉得，图书馆这种地方，安静得有些……危险。

危险到能让他清楚地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危险到让那些隐藏在日常相处下的、未曾言明的暗流，在这片寂静和阳光里，无所遁形，悄然交汇。

他慢慢地直起身，靠回椅背，也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但耳朵里的热度，和胸腔里那失序的鼓点，却久久未能平息。

图书馆的呼吸交错，在寂静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网住了阳光，网住了尘埃，也网住了两颗在静谧中，悄然加速靠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