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空，颜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泛白的旧牛仔布。云层厚墩墩地堆在天边，遮住了大半阳光，空气又闷又潮，黏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丸井文太靠在教室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外面死气沉沉的操场。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困倦的躁动。他打了个哈欠，昨晚研究新发球动作睡得有点晚，眼皮发沉。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利奈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书。但她拿着笔的手指很久没动，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眉头微微蹙着。

丸井转笔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起来……不太舒服？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天际。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骤然变大。

“要下雨了？”

“肯定是大雨，憋了一整天了。”

丸井皱起眉。他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色还行，谁想到……

还没等他想完，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疯狂地冲刷着窗户玻璃，发出震耳的哗啦声。天空彻底黑了下来，教室里不得不打开了灯。

“哇，下得好大！”

“完了，我没带伞！”

教室里一片小小的骚动。丸井看向利奈。她也被窗外的雨势惊动，抬起头，望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帘，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她抬手掩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压抑。

她感冒了？丸井的心提了起来。

放学铃在骤雨声中显得微弱。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哀嚎。丸井抓起书包，挤过人群，走到利奈身边。

“没带伞？”他问，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人声中不太清晰。

利奈点点头，又掩嘴咳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嗯。早上看天气还好……”

丸井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里那点因为没带伞的烦躁瞬间被担忧取代。“我也没有。”他顿了顿，看向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去哪里等等吧。”

利奈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厉害些，肩膀都微微耸动。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丸井目光扫过拥挤的走廊，拉着她往人少的楼梯间走去。那边通向几间不常用的备用教室，平时没什么人。他们走到一间虚掩着门的教室前，丸井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地堆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但至少安静，能避开走廊的喧嚣和湿气。

雨声被墙壁阻隔，变得沉闷遥远。教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闪电时，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一切，又迅速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和震耳的雷声。

利奈又忍不住咳了几声，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不舒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背影显得单薄。

丸井放下书包，看着她瑟缩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点运动后清爽的汗味。他走过去，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利奈身体一僵，转过头，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惊讶和一丝虚弱的茫然。“丸井君……”

“穿着，你好像有点冷。”丸井语气不容置疑，顺手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后颈，她瑟缩了一下。

“……谢谢。”利奈的声音更哑了，她没有拒绝，听话地裹紧了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袖子长得垂下来。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丸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行。他记得医务室好像在另一栋楼，这么大雨根本过不去。他环顾这间空教室，目光落在墙角那堆闲置的椅子上。

“过来这边坐。”他走到教室相对避风、远离窗户的一角，从整齐堆叠的椅子中抽出两把，并排放好。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肯定不舒服，但总比站着好。

利奈裹着他的外套，慢慢走过去，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外套下摆拖到地上，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但还是在微微发抖。

丸井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教室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提供短暂的光亮。雨声哗哗，雷声滚滚。

沉默在昏暗和雨声中蔓延。丸井能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和有些粗重的呼吸。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他侧过头看她。在又一次闪电的瞬间，他看到她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看起来很难受。

“很难受吗？”他忍不住问，声音放得很轻。

利奈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他担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丸井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忽然站起身。

“丸井君？”利奈疑惑地看向他。

“等我一下。”丸井说完，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拉开门，外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喧闹和哗哗雨声。他记得走廊尽头好像有台自动贩卖机。

他冒着被走廊湿气打湿的风险，跑到贩卖机前。幸运的是，贩卖机里有热饮。他迅速投币，买了一罐热牛奶。罐身滚烫，他用校服衬衫的下摆垫着，又快步跑了回去。

回到那间昏暗的教室，利奈依旧蜷缩在椅子上，似乎比刚才更没精神了。丸井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滚烫的牛奶罐递给她。

“喝点热的，可能会舒服点。”他说，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利奈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牛奶罐，又看看蹲在她面前、头发被走廊湿气打湿了几缕、眼神里满是担忧的丸井，暖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滚烫的罐身，瑟缩了一下。

“小心烫。”丸井提醒，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她小口地抿着热牛奶，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暂时压下了咳嗽的欲望。她轻轻舒了口气，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丸井这才退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但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喝了小半罐热牛奶，利奈似乎缓过来一些。她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身上裹着他的外套，手里捧着温热的牛奶罐。也许是生病的虚弱，也许是昏暗的光线和持续雨声带来的困倦，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会儿。”丸井低声说，“雨停了叫你。”

利奈强撑着摇摇头，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越来越沉。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不舒服地动了动。

丸井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犹豫了一瞬，然后，他轻轻挪动了自己的椅子，靠得更近了些。他没有碰她，只是伸出胳膊，横亘在她和冰冷的墙壁之间，然后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肩膀，抵在了她头即将靠向墙壁的那一侧。

他的肩膀，比墙壁柔软，也比墙壁温暖。

利奈在半睡半醒间，似乎感觉到了这堵新出现的、温热的“墙壁”。她无意识地、轻轻地将头靠了过来，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带着生病的脆弱和全然的信任。

丸井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校服衬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汗味和热牛奶的甜香。她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温热，带着点不平稳的潮意。她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他的心跳，在震耳的雨声中，如擂鼓般清晰响起。手臂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时间在昏暗的教室、哗哗的雨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丸井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肩膀渐渐传来酸麻感，但他完全没有挪开的念头。

他微微侧过头，就能看见她靠在自己肩上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息因为感冒而略显沉重，脸颊上还有未褪尽的苍白，但眉头是舒展的。

真奇怪。他想。只是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心里那股之前因为她生病而生的焦虑和无力感，就奇异地被一种更加柔软、更加充盈的情绪取代了。像是终于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提供一个可以安睡的、不那么冰冷的依靠。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雷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声，像催眠的曲子。

丸井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让她靠着，听着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窗外渐渐温柔的雨声。

靠在他外套上的午后。

也许并不舒适，也许充满担忧。但在这个被大雨困住的、昏暗的角落里，因为他肩膀的温度和安静的陪伴，而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静谧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