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药庄,刻意避开了大门,足尖点过院墙檐角,正要落向门后的前院,却见院中坐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苏暮雨竟没休息。
他本就辗转难眠,苏昌河住他隔壁,那人离开时关门声再轻,也逃不过他的耳朵。更何况方才夜空里惊雷炸响,火光映红了半片天,他便知,青桑定然也去了。
他就坐在院中,守着一盏微凉的清茶,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回来了?” 苏暮雨抬手,将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檐上飞身而下的两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昌河落地时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额,暮雨,你怎么还没歇着?”
青桑则镇定自若,红衣上未染半分尘埃,只是眉眼间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她迎着苏暮雨的目光,神色淡然。
“你们二人去凌霄宗了。” 苏暮雨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身形站得笔直,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
苏昌河干笑两声,挠了挠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呵呵…… 不光是凌霄宗,还去了荻水仙坊。”
“昌河!” 苏暮雨无奈地低喝一声,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我明白暗河想要站在阳光下,必会遭世人误解非议,可我从没说过,要靠这种方式解决问题!这般赶尽杀绝,只会让江湖人更怕我们,更恨我们,误解只会越来越深!”
“杀人会被误解,可不杀人,暗河就能有好名声了吗?” 青桑上前一步,将苏昌河拉到身后,抬眸直视苏暮雨,眼神锐利如锋,“你太天真了,苏暮雨。暗河作为杀手组织两百年了,不是两日。凌霄宗和荻水仙坊,他们容不下暗河,从来不只是因为什么正邪之分,更是怕暗河断了他们的财路,南安的良田、百姓的赋税、商人的利益,哪一样不是被他们攥在手里百年?暗河若在此立足,百姓不再受他们盘剥,他们的掣肘便成了空谈,这才是他们要除掉我们的缘由!”
“是啊,暮雨。” 苏昌河从青桑身后探出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看向苏暮雨,语气恳切,“我从来没说过,暗河的人是什么好人。我想带暗河走向光明,是不想只做一个被提魂殿捏在手里只懂杀人的杀手,可你也清楚,暗河的恶名,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洗刷掉的?就算我们放下屠刀,江湖人就会信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江湖本就是刀剑相向的地方,哪天没有人命殒?哪个大门派手上是干净的?暗河过去难道就没滥杀无辜吗,凌霄宗的人,虽为正道,却干了不少龌龊事,这都是罪有应得。况且荻水仙坊的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血海,有人在借着暗河的名头行事,在给我们设下一个巨大的阴谋。就算今日我们不动手,凌霄宗他们也活不了明日,到头来,黑锅还是要暗河来背。”
青桑看着苏暮雨紧蹙的眉头,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苏暮雨,阿昌早给过你机会。你可以离开暗河,做你的翩翩少主,守着你的善良和道义。可你终究选择留下来了。既留在暗河,你就要习惯,暗河本就是被世人厌恶的存在,想要活下去,想要站在阳光下,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全之法,只有你说过的,要足够强大,可你还不够强大。”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苏暮雨望着眼前两人,一个眼神坚定,一个神色坦然,竟一时无言。
“苏暮雨。” 苏昌河打破了这份宁静,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沉郁。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万卷楼前不愿看有关我的身世来历的那份密卷吗?”
苏暮雨一怔,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满是好奇,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
月光落在苏昌河的侧脸,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很快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忘过,我是从何而来,我的仇人是谁。” 他的语气听似平静,可那双紧握着的手,却出卖了他骨子里的隐忍与恨意。
“他的名字我永远也没有忘记,在我进入了苏家之后我终于知道他的来历,那个时候他太过强大了,强大到,除了李先生,我竟不知谁是他的对手。”
“尽管后来有了叶鼎之和百里东君两个天赋惊人的武道高手,可他们没有理由更没有义务帮我这个暗河的杀手报仇的,我的仇恨也只能由我亲自了结。所以,我才会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偷偷修炼了阎魔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报了我全村一百多口人被屠戮殆尽的仇恨。”
青桑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她曾在梦里窥见他的身世,窥见那漫天火光里的哀嚎与绝望,可此刻听他亲口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心口还是忍不住一阵抽痛。
她轻轻伸出手,覆上他冰凉的指节,慢慢将他攥紧的手握住,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苏暮雨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难怪你从来不肯说你是从何而来,只说自己忘了… 昌河…”
“苏暮雨,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 苏昌河猛地抬眼,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却唯独没有半分乞求怜悯的意味。
“我是想让你明白,我愿意陪你试一试,试一试你规划的那条路,让暗河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可前提是,我在乎的人不可以被伤害。包括青桑,包括阿离,包括暗河那些跟着我,愿意加入彼岸的家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可那更包括你,苏暮雨。敌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可以隐忍,可以想着以理服人,可以想着慢慢化解恩怨。但我不可以。”
苏昌河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就算我为你忍了一次,两次,可现在我的敌人,我的仇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我忍不住的。只要他敢动我在乎的人分毫,我会不顾一切,杀了他。”
苏暮雨呆愣在原地,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眉眼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他望着苏昌河紧握的拳头,望着青桑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自己坚持的那些 “道义”,竟有些苍白无力。
“不会的,阿昌。” 青桑转头看向苏昌河,抬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目光里满是笃定,“你忘了我为何要教你们各种功法了吗?为的就是让你们更加强大,让那些人就算看不惯暗河,也不得不闭上眼睛接受暗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浊清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根本不足为惧。十年前他就被李长生一掌打回天境,如今就算侥幸重回半步神游,也绝不会是你的对手。我只是想让你能够毫不费力地打败他,不至于让你…以重伤为代价去报那血海深仇。”
青桑轻轻拥住他,声音柔得像此刻的月光,“去天启的路上你曾问我,为何突然有些情绪不对。是因为…因为我看到了,在本应没有我存在的、只属于你们的世界里,关于你的一切和你的……”
她的话音陡然顿住,喉间像是堵了什么,硬生生错开了那两个字,“阿昌,杀死浊清对我来说,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简单。我之所以在天启没动手杀他,就是为了留着他,让你亲手报仇。”
苏昌河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氤氲着,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青桑——”
他轻轻推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眼底的情绪翻涌不休,“看到了我的什么?是我的…死亡吗?你不肯开口,是不是那个结局……”
“不是。” 青桑抬手捂住他的嘴,快速打断他的话,眼神亮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那些不好的都不会发生。你只会越来越好,暗河也一定会成功改变,会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一旁的苏暮雨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明白了青桑那没说出口的话,也终于懂了苏昌河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眉宇间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坚定。
“昌河” 苏暮雨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吧。”
苏昌河眨了眨眼睛,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花憋了回去,抬手揉了揉鼻子,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出现过,“好!明日我们就去官邸立契,买下凌霄宗和荻水仙坊的地盘,先把暗河的兄弟们安置到南安。然后咱们好好修炼,我争取早日手刃浊清,往后就过属于我们的好日子!”
苏暮雨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的笑,轻轻点头,“好。”
夜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花,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竟添了几分难得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