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王宫,临水的“听澜轩”内灯火通明,夜明珠与琉璃灯盏将雕梁画栋映照得恍若白昼。轩外曲水流觞,荷香暗浮,轩内设了四席,正是最亲近的家宴。菜肴精致,乐音清雅,侍从悄然进退,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席间四对璧人,确是三甜一涩,冷暖自知。
阿璃与禹司凤坐在西首。阿璃性子活泼些,正叽叽喳喳说着前几日去人间集市看到的趣闻,眉眼灵动,与她那温润如玉、眸中含笑的夫君禹司凤,时不时相视一笑。禹司凤耐心听着,偶尔为她布菜,指尖拂过她腮边不存在的碎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两人自成一个小世界,甜蜜满溢,连空气都仿佛带着糖霜。
阿念与蓐收紧挨着他们。阿念已褪去不少少女时的骄纵,多了几分沉稳,但看向身旁夫君时,眼底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亲昵却未变。蓐收依旧沉稳可靠,话不多,却将阿念照顾得无微不至,剥好的虾仁,剔净刺的鱼肉,总是自然而然放到她碟中。阿念有时嗔怪他把自己当小孩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东首,今日的“主角”之一,防风邶与小夭,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防风邶还是一袭惹眼的红衣,坐姿闲散,仿佛没骨头般倚着软垫,手里把玩着一只冰玉酒杯。小夭坐在他身侧,穿着与他红衣相映的茜色宫装,比平日多了几分华贵,却也掩不住那份自清水镇便带来的灵动。她似乎对面前一道以深海冰魄为盏、盛着莹白如玉的雪蛤羹很感兴趣,正低声向身旁的防风邶询问着什么。
防风邶侧耳倾听,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三分疏懒七分深意的笑,同样低声回了几句。小夭眼睛微亮,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汤匙,却不是自己喝,而是极其自然地舀了一勺,手腕一转,送到了防风邶唇边。防风邶眉梢微挑,看着她,眼底有细碎的光流转,然后张口,就着她的手将羹汤含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咽下后,亦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唇角沾到的一点点莹白汤汁。指尖温热,触感一掠而过,小夭耳根微红,却并未躲闪,只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含了蜜的娇嗔。
这一幕落在对面主位的玱玹眼中,不啻于烧红的针,密密刺入眼底心间。
他身着一袭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头戴玉冠,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属于帝王的重压与沉郁。身侧,是端庄华美、无可挑剔的王后馨月。馨月仪态万方,正微笑着与阿念说话,言辞得体,笑容温婉。玱玹偶尔也会侧首与她低语两句,为她布菜,甚至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果酿。馨月含笑接过,指尖与他轻轻一触即分,目光交汇时,亦是脉脉含情。
任谁看来,这都是帝后和睦、举案齐眉的佳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每一次触碰,每一个眼神,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戏码,底下是冰冷的距离与心照不宣的客套。馨月的家族需要王后的尊荣,玱玹的朝堂需要后宫的稳定,他们是最完美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可玱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抹茜红与艳红交缠的身影。
他看着小夭毫无保留地将汤匙递到防风邶唇边,看着防风邶那般自然地接受,甚至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宠溺。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些无需言语的小动作,一个眼神便知的默契。那是一种真正亲密无间、将彼此全然纳入自己领域的气息,做不得假,也模仿不来。
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清水镇外,还是孩童时,他拉着小夭的手,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气喘吁吁地停下时,他说:“小夭,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 小夭脸上沾着草屑,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那时候的阳光,似乎都比此刻殿中的明珠更暖。那时候的誓言,曾是他颠沛流离、挣扎求生时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定的支撑。
可后来呢?他选择了江山,选择了权力,选择了那条注定孤寂冰冷的帝王之路。他以为,等他坐稳了位置,等他足够强大,依然可以回头牵起她的手。他以为,小夭会一直在那里等他。
但小夭没有。她走过了自己的磨难,遇到了……防风邶。
一个防风氏的庶子,一个名声狼藉、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小夭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昵?凭什么站在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上?
玱玹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凉的玉质杯壁,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不甘,还有一股越烧越旺的、名为嫉妒的毒火。
他看着防风邶旁若无人地替小夭挑去鱼刺,看着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话时,小夭眼中漾开的笑意。那份轻松,那份自在,是小夭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在他面前,小夭永远是那个体贴的、懂事的妹妹,会关心他,会帮助他,却也始终隔着什么。他原以为那是时间与经历造成的生疏,只要他努力,总能弥补。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生疏,是界限。小夭从未,也再不会,用看防风邶那样的眼神看他。
“陛下?”身旁馨月温柔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她举杯,笑意盈盈,“今日家宴欢聚,臣妾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安康,亦愿我皓翎与诸位至亲,永享太平喜乐。”
玱玹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举杯与馨月轻轻一碰:“王后有心了。” 酒液入喉,甘醇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目光扫过席间。阿璃与禹司凤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阿璃甚至靠在了司凤肩头。阿念正试图将一枚果子喂给蓐收,蓐收无奈又纵容地张口接了。而防风邶,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以冰晶凝成的、半透明的小花,正别在小夭的发间,小夭抬手摸了摸,唇角弯起。
满室温馨,其乐融融。
可这一切,落在玱玹眼中,却像一场无声的讽刺。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坐拥天下,却唯独失去了最想携手看这天下的人。他身边的王后完美无瑕,却不是他想共饮一杯酒、共说一句贴心话的人。
而那个他从小就认定、发誓要保护要娶的女孩,此刻正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他求而不得的、全心依赖的笑容。那个男人,是他最看不上的、放浪形骸的防风邶。
不甘心。
这三个字如同毒藤,在他心房里疯狂滋长、缠绕,几乎要勒出血来。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雍容与长兄的温和,与众人谈笑,关心妹妹们的生活,询问禹司凤和蓐收的近况,甚至还能与防风邶客套地聊上几句大荒风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看着小夭笑靥如花,看着防风邶志得意满(在他眼中),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像是在他心头的妒火上浇油。
宴至中途,乐声换了一曲更加柔和缠绵的调子。小夭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打了个小哈欠。防风邶立刻察觉,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揽了她的肩,让她能更放松地靠着椅背,低声道:“累了?要不要先回去?”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的玱玹听得清清楚楚。
小夭揉了揉眼睛,摇摇头:“还好。” 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玱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灌下一杯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团火。
家宴还在继续,丝竹悦耳,笑语嫣然。但玱玹只觉得这满室的温暖与甜蜜,都离他无比遥远。他坐在最尊贵的位置,却像被困在了一座以权力和责任铸就的、华丽的冰窖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属于自己的阳光,照耀在别人身上。
而那份早已深埋、却从未真正熄灭的执念,与此刻疯狂滋长的嫉妒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黑暗情绪。他看着对面那对亲密无间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划过心间:
防风邶……你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