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临海的崖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栋精巧的木楼。楼不大,仅两层,样式简洁,却与海崖的嶙峋礁石、崖下奔涌的雪白浪花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木料是坚实的铁力木,泛着经年海水浸润后的深赭色泽,檐角飞扬,却无寻常屋舍的铃铛,只悬着几串打磨光滑的贝壳和海螺,风过时,发出低沉悠远的呜鸣,与涛声相应和。
这便是防风邶与小夭的居所。婚礼的喧嚣早已散尽,王宫的规矩与目光也被有意无意地隔在了这道海崖之外。日子像崖下潮水,有涨有落,却自成一番宁静又鲜活的韵律。
这日天光晴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初夏的些许闷热。小夭挽着袖子,赤足蹲在崖边一片相对平缓的礁石上。她面前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石臼,还有一堆刚从海里或崖缝中采集来的东西:颜色各异的海藻、形状古怪的贝类、甚至还有两条银光闪闪、尚在微微弹动的小鱼。她神情专注,时而拿起一块暗蓝色的石头在鼻尖嗅闻,时而将某种汁液滴入陶罐,观察其颜色变化。海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也浑然不觉。
防风邶斜倚在木楼二层的露台栏杆上,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银酒壶,目光却未落在酒上,而是遥遥望着礁石上那个忙碌的红色身影。她今日穿了件简单的石榴红窄袖衣裙,为了方便行动,裙摆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在深色礁石和碧蓝海天的映衬下,像一簇跳跃的火焰,又像一枚熟透的、引人采撷的浆果。
他看了半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仰头饮了一口酒,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心口某处却仿佛被那簇“火焰”烘得微暖。他身形未动,下一瞬,却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夭身侧的礁石上。
小夭正凝神盯着陶罐里逐渐变成瑰紫色的液体,忽觉头顶光线微暗,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没抬头,只伸手拍开他试图去碰一条彩色海星的爪子:“别动,这个毒性未明,沾上可没好果子吃。”
防风邶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顺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长腿一曲一伸,姿态慵懒。“王姬殿下这是在研制新的毒药,准备谋害亲夫?”他语气戏谑,顺手将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小夭耳根微热,白他一眼:“是啊,专门对付某些不请自来、打扰人清静的家伙。”话虽如此,手上动作却没停,小心地将另一种研磨好的褐色粉末加入陶罐。紫色液体遇到粉末,立刻翻腾起细密的气泡,颜色迅速转为一种沉静的墨绿。
“成了?”防风邶挑眉,瞥了一眼那墨绿色的液体,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其中蕴含的霸道毒性,却也巧妙地保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还差最后一步,需要极寒之气瞬间凝固定型。”小夭吁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喂,帮个忙?”
防风邶看着她因专注和兴奋而格外生动的脸庞,没说话,只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指尖倏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寒光的冰晶,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小夭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捧到他指尖下方。防风邶指尖微动,一缕极细极寒的冰息精准地落入罐中。墨绿色的液体瞬间凝固,化作一颗颗浑圆莹润、如同上好翡翠般的珠子,在罐底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了!”小夭欢呼一声,拿起一颗珠子对着阳光细看,墨绿剔透,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美丽又致命。“这个叫‘碧海潮生’,中毒者初时如坠深海,五感迟钝,继而会产生被无形潮水挤压窒息的幻觉,若十二个时辰内无解,便会真的心力衰竭而亡。解药嘛……”她狡黠一笑,“正好需要你上次给我的那种月影兰的晨露做引子。”
防风邶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底那点微暖逐渐蔓延开。她总是这样,将那些阴暗的、危险的东西,玩出别样的生机与趣味。他伸手,拿起一颗“碧海潮生”,在指间捻了捻:“名字倒风雅。打算用给谁?”
“还没想好,”小夭将珠子收好,拍拍手站起来,望向浩瀚的海面,伸了个懒腰,“备着呗。谁知道哪天哪个不长眼的撞上来。”她顿了顿,回头冲他一笑,带着点促狭,“说不定哪天你惹我生气了,我就让你尝尝这‘碧海潮生’的滋味。”
防风邶也站起身,与她并肩而立,海风将他未束的黑发吹得向后飞扬。他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海天一色的蓝,和她的红。“那我还是小心些为好。”他语气淡淡,却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向崖边更突出的那块礁石,“不过在那之前,先收点利息。”
“喂!干嘛!”小夭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防风邶没答,足尖在礁石上一点,两人便轻飘飘地跃起,如两只交颈的海鸟,向着崖下波涛汹涌的海面坠去。失重感骤然袭来,小夭低呼一声,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畅快。在即将触及海面的刹那,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托住了他们,顺着涌起的浪峰滑行,溅起清凉的水花。
原来礁石下方,藏着一小片被环形礁石半围拢的、平静如镜的浅湾,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彩色的小鱼和摇曳的海草。
防风邶抱着她落在浅湾边缘的细白沙地上,水刚没过脚踝。小夭惊魂稍定,捶了他肩膀一下:“吓我一跳!”
他却低头,吻了下来。不同于以往的试探或霸道,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阳光的温度,温柔而绵长,细细描摹她的唇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稀的佳酿。小夭起初还瞪着眼,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认真地回应。
涛声在耳畔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细浪一遍遍温柔地冲刷着他们的足踝,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在沙底投下晃动的碎金。
良久,防风邶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眼底的深海仿佛被投入了星光,亮得惊人。他声音微哑:“‘碧海潮生’没尝到,这个……利息勉强合格。”
小夭脸颊绯红,气息微促,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倒像含了水的嗔怪。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只觉得连日来研制毒药的疲乏,以及内心深处对过往、对未来的一丝隐忧,都被这海水、阳光和他怀里的温度涤荡得干干净净。
“饿了。”她忽然说,摸了摸肚子,“想吃烤鱼。”
防风邶低笑,胸腔震动:“刚弄完毒药就想着吃,也不怕串了味儿。”
“你烤的鱼,串了毒药我也吃。”小夭理直气壮。
“行。”防风邶松开她,转身走向海水稍深处,随手一拂,一道无形的力量扫过,几条肥美的海鱼便晕头转向地浮了上来。他拎起两条最肥的,走回岸边,指尖火光一闪,便燃起一堆篝火,利落地处理起来。
小夭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托着腮看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那份或慵懒或深沉的气质,动作干脆利落,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很难想象,这是那个令大荒许多人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
烤鱼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混杂着海风的咸鲜,勾人食欲。防风邶将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鱼递给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坛酒和两个杯子。
两人就着海风,吃着烤鱼,喝着清冽的酒,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潮声。夕阳西下,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
这样的日子,简单,甚至有些寻常,却有种让人沉溺的安宁与甜蜜。它不同于清水镇的相依为命,也不同于后来身份揭开后的复杂纠葛。它像是在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寻得的一处可以停泊的港湾,尽管深知外界的风雨从未停歇,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海崖木楼之下,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真实的依靠。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倒映在平静的浅湾中,如同洒落了碎钻。防风邶熄了篝火,牵起小夭的手。
“回家?”他问。
“嗯,回家。”小夭点头,回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两人踏着星光和细浪,慢慢走回那座悬着贝壳风铃的木楼。灯火亮起,温暖的光晕透出窗棂,与天上的星子、海中的倒影,连成一片静谧的人间星河。
这便是他们的日常,带着海的呼吸,毒的锋芒,以及藏在平淡下的、深海般涌动的情意。危险或许在蛰伏,过往或许会追来,但至少今夜,此刻,这份偷来的、亲手构筑的甜蜜,真实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