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滤过一层，传入这间临海的婚房时，只剩下温柔的、有节奏的呜咽，如同远古巨兽沉睡时的呼吸。殿内并未点燃寻常人家必备的龙凤喜烛，取而代之的是数十颗大小不一的明珠，嵌在四壁与穹顶，散发着柔和如月华的光芒。空气里浮动着海藻与某种清冽冷香的混合气息，那是属于防风邶——或者说，属于相柳——领地的独特印记。

小夭坐在铺着鲛绡的床沿，繁复沉重的凤冠早已卸去，如云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身上换下了层层叠叠的礼服，只着了一袭质地柔软飘逸的红色鲛绡长裙，衬得她肤色胜雪。白日里的喧嚣和紧绷的仪态此刻全然卸下，她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腰间垂下的一缕丝绦，耳根处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薄红。

防风邶——此刻或许更该唤他相柳——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扇巨大的琉璃窗前。窗户洞开，外面并非花园，而是直接面对着幽深无垠的大海。夜里的海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泛着点点细碎的磷光，偶尔有巨大而模糊的阴影悠然游过，带来深海的神秘与压力。他依然穿着那身红衣，只是外袍松垮地披着，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孤峰，望着窗外永恒的黑暗与微光，沉默得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礁石。

白日婚礼上那种刻意为之的、属于防风邶的洒脱不羁，此刻已荡然无存。一种更本质的、属于相柳的疏离与沉寂，自然而然地笼罩着他。这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深海的水，沉静地包裹着两人之间所有未言明的过往、试探与此刻崭新却微妙的关系。

良久，还是小夭先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背上。那背影孤直，红衣在明珠柔光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冷寂。

“今日……”她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海潮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人在你酒里下了药。”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对毒的敏锐，或许仅次于他。

相柳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肩颈，表示他在听。窗外的海水似乎随着他这细微的动作，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是……一种很隐蔽的引子，能诱发情动，令人失态。”小夭继续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下的时机和位置都很刁钻，若非对你体质有所猜测，或者像我一样对毒物格外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她顿了顿，指尖的丝绦绕得更紧了些：“你知道是谁。”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针对他的阴谋，但这一次，发生在他们的婚礼上，目的如此龌龊直接，对象是他。愤怒之余，一丝冰冷的后怕悄然滑过心底——若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防风邶……

窗前的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明珠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使得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莫测。他眼眸深邃，不见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心底那一丝未散的紧绷。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你没中招。”小夭陈述事实，眼神却带着探究，落在他脸上，不肯移开。

相柳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冲散了些许他周身自带的冷意。“那种东西，”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对我无用。”

小夭的心轻轻落回实处。果然。百毒不侵，九命妖身。她早该想到。但亲耳听到他承认，那份笃定，还是让她紧绷的肩线松缓下来。

“你觉得是谁？”她问，其实心里已有了答案。有动机、有能力、有恨意，且在今日能悄然混入的……

相柳没有直接回答。他踱步走了过来，脚步无声，像大型的猫科动物。并未靠近床榻，而是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张以整块暖玉雕成的圆桌旁停下，随意地拎起桌上一个冰玉壶，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那液体在明珠光下流转着蜜一样的光泽，散发出清甜又略带辛辣的香气，是她曾提过喜欢的某种海外岛国进贡的果酿。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她这边的桌面边缘。

“一个自以为是、不肯安息的‘死人’。”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尚可，“不必费心，他翻不起大浪。”

这话里透出的，是绝对实力碾压下的漠视，还有一种……对她可能会因此担忧的不以为然，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对那“死人”竟敢在她大婚之日伸手的冷戾。

小夭接过那杯果酿，指尖触及冰玉杯壁，凉意沁人。她抿了一口，甜辣的口感滑过喉咙，带来一点暖意。他说不必费心，她便真的不再追问细节。这不是依赖，而是信任。信任他的能力，也信任他处理此事的分寸。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为何如此执着？”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

她问的是涂山璟，但目光锁住的，是相柳的反应。

相柳握着酒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目光落在荡漾的液面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执着于他认为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嘲讽，“哪怕那东西从未真正属于过他，哪怕为此沾满污秽，他也觉得理所应当。”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那深海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翻涌，不是针对涂山璟的怒意，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有些人，失去过一次，便觉得全天下都欠了他。恨意和占有欲，会吞噬掉最后一点清明。”

这话说得平静，小夭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自嘲，或许是警示的意味。她想起了清水镇的叶十七，想起了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和隐忍的涂山璟，也想起了后来那个被家族、被背叛、被死亡重塑得面目全非的怨魂。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唯余一丝淡淡的怅惘与彻底的疏离。路是他自己选的，执迷不悟，便与人无尤。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鲛绡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淌，漾开细微的红浪。她没有走向他，而是踱步到那扇巨大的琉璃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外面那无边的、孕育了他也困锁过他无数岁月的深海。

“今天，”她望着黑暗中起伏的磷光，声音很轻，却清晰，“我很高兴。”

没有说为什么高兴，也不必说。

身侧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海潮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然后，他抬起手，并未触碰她，只是将掌心虚虚地覆在她搁在窗棂的手的上方。一股极细微的、清凉的灵力流泻下来，并非保护，更像一种无声的陪伴与连接，如同深海之中，两道孤独洋流终于找到的、平静交汇的方式。

“嗯。”他又应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似乎多了些别的重量。或许是认可，或许是承诺，或许，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海般的宁谧。

窗外，巨大的阴影悠然游过，磷光点点，永恒而神秘。

窗内，明珠辉光柔和，映着一红一静两道身影，在海的呼吸声中，构成了今夜，以及今后无数夜晚，最初的、静谧的轮廓。

新婚夜，没有喧闹，没有急切，只有深海与明珠见证的，一种基于透彻了解与生死羁绊之上，悄然确立的、新的“秩序”与“相伴”。危险并未远离，过往的幽灵仍在暗处窥伺，但至少在此刻，这片由他力量构筑的、临海的静谧领域里，他们是彼此唯一清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