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王姬与防风氏二公子的婚礼,虽因防风邶的“名声”而省去许多冗繁古礼,却也因小夭的身份,办得盛大而别致。婚礼并未设在森严的宫殿,而是依着小夭的心意,选在了五神山一处临海的花谷。时值花期,奇花竞放,香气馥郁却不甜腻,与远处传来的海潮声相和,别有一番洒脱灵动的意味。
防风邶依旧一身张扬的红衣,只是样式更隆重些,金线绣着流云暗纹,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在阳光下更是夺目。他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深意的笑,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姿态从容得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饮。只有偶尔流转的眼波,掠过被侍女簇拥着、正与父王及来宾叙话的小夭时,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柔和与专注。
喧嚣与喜乐如同潮水,将每一处角落都填满。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穿着普通侍从服饰、以特殊术法模糊了面容、只露出一双阴沉眼睛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混迹在忙碌的仆役之中。涂山璟的心在黑袍下狂跳,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与怨恨交织的灼热。他紧紧盯着防风邶,看着他谈笑风生,看着他接过宾客敬来的酒,看着他与几个世家子弟模样的人站在一丛罕见的月影兰旁说话。
机会来了。那几个子弟中,有一位以风流著称的氏族公子,身边正好跟着两位姿容出色的女眷,看样子是其妹与表亲,正掩唇笑着,目光不时飘向今日格外耀眼的防风邶。
涂山璟指尖微动,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甜腻花果香气的粉末,借着整理旁边桌案上果盘的动作,精准地弹入了一位侍女正要端给防风邶的那盏琥珀色酒液中。粉末入酒即化,无色无味,唯有涂山璟自己能嗅到那一丝被他灵力标记过的、极淡的异香。此药并非致命毒药,甚至算不上烈性春药,它更像一种引子,能悄然放大心底最细微的欲念,瓦解意志的堤防,尤其在面对异性时,会诱发难以自控的亲昵冲动。于常人,或许只是略显失态;但对于即将新婚、众目睽睽下的防风邶,只需一点点逾矩的举动,便是致命的丑闻。小夭眼里如何能容得下沙子?防风氏又岂会要一个在婚礼当日便行为不端的新郎?
他眼看着那盏酒被侍女递到了防风邶手中。
防风邶似乎正听着旁人说话,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酒杯上,并未立刻饮下。涂山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具下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看到防风邶侧头,对那位风流公子说了句什么,引得对方大笑。就在这仰头大笑的间隙,防风邶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抬,杯沿触唇。
喝了。
涂山璟几乎要按捺不住胸膛里涌起的快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报复与即将达成目标的扭曲喜悦。他迅速垂下眼,退后几步,隐入更忙碌的人群中,只留下一双眼睛,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等待着猎物药性发作、当众出丑的时刻。
一息,两息,三息……
防风邶依旧在与旁人谈笑,指尖甚至悠闲地转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他离那两位女眷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脂粉香。药性该发作了,那丝丝缕缕的甜香会钻入他的四肢百骸,诱发出最本能的亲近渴望。
可是,没有。
防风邶甚至稍稍侧身,拉开了与那两位女眷之间本就微妙的距离,姿态慵懒却透着一种无形的疏离。他接过另一位宾客递来的酒,再次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侧脸线条在花影下清晰而冷静。
涂山璟愣住了。怎么可能?那药是他精心调配,药效发作极快,绝无失误!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丑态百出没有发生。防风邶非但没有对任何女子流露出异样,反而随着婚礼流程推进,越发从容自若。他走向被皓翎王亲手交托的小夭,在漫天花雨与海风祝福中,执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红衣灼灼,一个洒脱不羁,一个清丽坚定,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般配。
涂山璟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底计划落空后那巨大的荒谬与愤怒。药为什么没用?防风邶难道早有防备?不,不可能,他做得极其隐秘,连昊辰所授的隐匿之法都用上了,防风邶绝无可能察觉!
一个更荒谬、更让他不愿去深思的念头,如同冰水般骤然泼下:除非……防风邶体质特异,百毒不侵?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带来了更多冰冷的疑问。防风邶,防风家一个灵力平平、只知享乐的庶子,如何能百毒不侵?他那身莫测的修为,那份面对任何场面都游刃有余的底气,那份偶尔流露出的、与浪荡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眼神……
相柳!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涂山璟混乱的脑海。
九命相柳,海底妖王,剧毒之躯,可不正是百毒不侵?! 那份隐藏在防风邶皮囊下的强大、孤傲、以及对小夭那种复杂深沉的态度……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嫉妒和挫败激得近乎疯狂的脑海里,非但没有拼凑出真相,反而被一股更强烈的排斥和怒火冲得七零八落。
“不……不可能!”涂山璟在心中嘶吼,面具下的脸孔扭曲。相柳是何等人物?冷酷、暴戾、高高在上,是辰荣残军的军师,是让整个大荒都忌惮的凶神。防风邶呢?风流、散漫、玩世不恭,混迹于红尘俗世,是个连家族都不甚看重的纨绔。两个人的性格、行事作风简直是天壤之别!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是药出了问题?还是防风邶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辟毒宝物?对,一定是这样!防风家毕竟是大荒世家,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不奇怪。
他拒绝将那个可恨的防风邶,与那个更可怖的相柳联系起来。这不仅仅是理智上的难以接受,更是一种情感上的绝对抗拒——若防风邶真是相柳,那他今日的算计是何等可笑?他面对的又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他还有多少夺回小夭的可能?
极度的挫败感与对“防风邶只是运气好”的强行认定,让他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无法进行冷静的分析。他只看到,计划失败了,婚礼正在顺利进行。
高台之上,礼官唱和,新人正在行最后的对拜之礼。防风邶微微躬身,目光掠过面前凤冠霞帔的小夭,眼底深处那抹暖意,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清晰无比。
涂山璟死死盯着那对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恨意与不甘如同毒液般蔓延。失败了吗?不,这仅仅是开始。防风邶,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依仗,小夭只能是我的。今日算你走运,下次……绝不会再失手!
他最后怨毒地瞥了一眼那对刺目的红衣,转身,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仍在喧闹庆贺的人群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只有那未曾解开的谜团,和更加炽烈疯狂的执念,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预示着未来的风波,绝不会因这场顺利的婚礼而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