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新建的宿舍楼,本是解决学生住宿困难的大好事,却很快被一层诡异的阴影笼罩。
怪谈,在男生们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据说,夜深人静时,总有一个瘦长、飘忽的身影,无声地穿梭在男宿舍楼三楼的走廊里。那里的声控灯似乎也受了影响,光线会变得惨白而闪烁,将那身影映照得更加扭曲、恐怖。因为宿舍楼是新建的,监控系统尚未安装,这个“幽灵”的存在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经过几晚的“目击报告”汇总,班主任李老师皱着眉在班会上宣布:“经调查,这个……身影,只在我们三班男生所在的三楼出没。请全体男生晚上提高警惕,结伴而行,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告宿管!”
教室里一片哗然,男生们既害怕又兴奋地交头接耳。只有格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最终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但那抹了然于胸的笑意,却没能逃过身边温岚偷偷瞥来的、带着紧张和嗔怪的目光。
他知道真相。那个所谓的“恐怖身影”,就是温岚。
事情源于宿舍楼刚建成时,格兰随口抱怨了一句:“新宿舍晚上有点冷清,窗户还有点漏风。”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温岚记在了心里。她知道格兰有时会踢被子,也担心新环境他不适应。于是,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床更厚实的羊毛毯,又担心直接送去男宿舍影响不好,便想出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办法——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到了一件深灰色的、略显宽大的旧款男生校服外套。
每当夜深人静,估摸着宿管查完房,她就悄悄溜出女生宿舍,套上那件宽大的校服,将帽子拉得很低,屏住呼吸,快速穿过三楼走廊,将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轻轻放在格兰的宿舍门口。
她身形本就纤细,套在宽大男装里,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自然显得瘦长而诡异。她来去如风,心中只惦记着送毯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男生口中恐怖的“三楼幽灵”。
这个秘密,格兰在第一次收到那床莫名出现的、带着熟悉淡香的毯子时,就猜到了。他没有声张,只是每晚都将毯子紧紧裹在身上,感觉比任何暖气都要温暖。他甚至有些恶劣地享受着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以及温岚这份笨拙又执着的关心。
然而,秘密终究有被戳破的一天。
那晚,格兰的一位舍友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中,正好撞见“幽灵”将一个东西放在他们门口。借着惨白的灯光,舍友惊恐地看到了帽檐下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分明是班上的温岚!
第二天,真相大白。
班主任李老师办公室里,格兰和温岚并排站着。格兰的舍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的“惊魂一刻”。温岚羞得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老师听完,表情从最初的严肃,慢慢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温岚,”老师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力度,“关心同学是好的,但这种方式太危险,也太容易引起误会了。你知道这给学校和其他同学造成了多大的恐慌吗?”
“老师,对不起……”温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愧,“我……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做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格兰,眼神里满是懊恼。
格兰立刻站出来,语气坚定:“老师,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乱抱怨,温岚她只是……只是想帮我。”
李老师看着他们一个勇于承担,一个知错能改,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好了,事情弄清楚就好。温岚,写一份检讨,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格兰,你也有责任,好好反省。至于宿舍楼的管理,学校会尽快完善。”
格兰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喂,别难过了。其实……还挺刺激的,对吧?”
温岚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已没了羞愧,只剩下一点嗔怪和如释重负。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起来。
完……
完?
完个嘚儿!
别走!
还有后续!
办公室里,空气在普里莫老师温和的批评后刚刚有所缓和。温岚的认错态度诚恳,格兰的维护也情真意切,眼看这件事就要以一份检讨书和加强宿舍管理告终。
就在这时,那个目睹了一切的舍友,看着温岚羞愧的样子,或许是出于少年人特有的、想要强调事态严重性(以及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他冷不丁地、用一种“我还有猛料”的语气插嘴道:
“对呀对呀!老师,送毛毯也就算了!可你说说你,温岚,”他转向温岚,手指比划着,“你咋还直接睡人家格兰被窝里了?!我昨晚看见的时候,你俩挤在一张床上,睡得可香了!”
“噗——”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正在喝水的地理老师没忍住,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开始剧烈咳嗽。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温岚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校服里。格兰也目瞪口呆,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格兰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普里莫老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神展开”。他本能地板起脸,想拿出班主任的威严,严厉地批评这种“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位还在擦嘴、肩膀不停耸动的地理老师……
突然,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属于他自己少年时代的记忆,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脑海——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同桌,因为下雨天帮他送忘在家里的作业本,淋湿了衣服,在他家厨房烤火时,也是那样累得靠在灶台边睡着了……
想到这儿,普里莫老师紧绷的脸再也维持不住了。他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随即,一声清晰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哈哈……咳咳……”他试图用咳嗽掩饰,但眼里的笑意却完全藏不住。他指着格兰和温岚,摇着头,对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样憋笑憋得辛苦的老师说道:
“哎呀,你们说这帮孩子……真是……想当年,我那个同桌,也是为了给我送本子,在我家厨房靠着灶台就睡着了,害得我被我爸好一顿揍,还以为我欺负人家女同学呢!”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哈哈哈——”物理老师第一个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老普,你还有这历史呢!”
“哎哟,这不跟我闺女一样嘛!”英语老师也笑得前仰后合,“上次非要把自己的幸运橡皮切一半给她后座那个小男生!”
另一位老师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得,这‘三楼幽灵’还是个田螺姑娘,不光送温暖,还附赠陪睡服务是吧?”
顿时,整个教师办公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所有老师都笑得东倒西歪,之前的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格兰和温岚彻底懵了,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猴屁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反而变成了一场关于老师们自己青葱岁月的“揭短大会”。
普里莫老师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他擦了擦眼角,看着眼前这两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语气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和十足的宽容:
“行了行了,别都杵在这儿了。格兰,温岚,”
两人一个激灵,立刻站直。
“这次情况特殊,下不为例!检讨书嘛……”普里莫老师沉吟了一下,挥挥手,“就免了。但是!”
他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依然闪烁:“温岚,绝对不能再晚上溜进男生宿舍了,太危险!格兰,你也看着点她!听到没有?”
“听到了!”两人如蒙大赦,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许多。
“快回去上课吧!”普里莫老师笑着挥挥手。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办公室,身后还能听到老师们隐约的笑谈声,似乎在回忆着各自少年时代的“同桌趣事”。
跑到教学楼下的林荫道,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对视一眼,回想起刚才办公室里那戏剧性的一幕,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尴尬和羞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某种共享秘密的、哭笑不得的庆幸。
格兰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小声嘀咕:
“看来……普里莫老师当年,也挺懂啊……”
温岚红着脸,用力捶了他一下,嘴角却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个关于“三楼幽灵”的传说,最终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成了连接两代人青春记忆的、一个温暖而幽默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