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水砸在脸上，冰得像刀片刮过皮肤。

我背朝下摔进污水里，后背撞上什么硬物，疼得眼前发黑。可手没松，死死把清栀搂在上面。她脑袋贴着我胸口，一动不动，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

头顶那个洞——我们掉下来的排水口——早就被塌下来的铁板封死了。红光一闪一闪，照得水面像血。远处有机器的嗡鸣，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耳朵还在嗡，嘴里全是铁锈味。左肩那道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进水里，一圈圈晕开。

我喘着气，把清栀轻轻翻过来，让她靠在墙上。她的呼吸太浅了，几乎感觉不到。手指还抓着我的衣领，指甲都快掐进布料里。

“清栀……”我低声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醒醒。”

她没反应。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纹路在烧，一明一灭，蓝光映在管壁上。忽然，那些斑驳的墙面上，浮现出几行刻痕。

**“救我。”**\

**“别信她们。”**\

**“阿燃快走。”**

字歪歪扭扭，笔画末端带钩，右倾十五度——和姑姑批改我作文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喉咙猛地一紧。

小时候发烧，四十度，烧得神志不清。她坐在我床边，一手拿着湿毛巾，一手拿着我的作业本，红笔一点一点圈错字。“写错了不要怕，改过来就好。”她说话的声音轻，像哄小孩，“姑姑在这儿，不怕。”

那支红笔，到现在还插在我书桌抽屉里。

我盯着墙上的字，手指一点点发抖。不是幻觉。这字是真的。是她写的。

“去找活着的林素。”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不是从外面，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像谁直接往我骨头缝里塞进去的。

我咬牙，撑着站起身。腿软得厉害，差点跪下去。污水没到膝盖，脚下全是滑腻的苔和碎铁片。我弯腰，把清栀背上，她身子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枯枝。

“撑住……”我一边走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快到了。有人在等我们。”

每一步都踩碎水里的倒影。头顶管道交错，像巨兽的肋骨。空气闷得要命，混着铁锈、腐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纹路又闪了一下。

我抬头，前面岔路分出三条，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是金属关节碰撞的“咔嗒”声，规律得瘆人。

机械犬。

我立刻贴墙，缩进阴影里。污水漫过小腿，冷得刺骨。不多时，一只机械犬从主道走过，复眼红光扫过地面，停在我们留下的脚印前。

它低头，鼻口处伸出扫描探头，一寸寸扫过水面。

我屏住呼吸，手慢慢摸进口袋。

那支口红还在。

干裂、变形、沾满血和灰，旋出来的一截像枯死的花蕊。可它是真的。是我从旧居门框上抠下来的。那天我蹲在楼梯间哭，第二天早上，就在门框上看见那行字——“别怕，我在。”是她用这支口红写的。

我拧开盖子，指尖沾上那点猩红，在侧壁上画了个星形。

一笔，两笔，三笔……和门框上那个一模一样。

机械犬的头转了过来。

红光扫过星形图案，忽然一顿。它的程序似乎卡住了，脑袋左右晃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下一秒，警报响起，尖锐刺耳。

它转身，朝着反方向冲去。

我知道它要去哪儿。

我在来时的路上，顺手把一颗微型炸药卡在了管道拐角。那是从苏澜给的工具包里拿的，本来想防身，现在正好用上。

“轰！”

爆炸声闷在地下，火光瞬间吞噬通道，气浪掀得污水四溅。机械犬被掀翻，零件飞散，残躯冒着烟，抽搐两下，不动了。

我背着清栀，借着火光往前冲。

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厚重，铁铸，锈得厉害，边缘爬满霉斑。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还有声音。

断断续续的童谣，从里面飘出来。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这首歌，是姑姑唱给我听的。

每晚睡觉前，她都会坐在床边，轻轻拍我，哼这首歌。她说，唱完我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手抬起来，颤抖着按在门边的指纹锁上。

系统沉默两秒。

绿灯亮了。

“咔哒”一声，铁门缓缓开启，铰链发出久违的“吱呀”声，像推开二十年前的记忆。

屋子里，陈设如昨。

木质书桌，绿色台灯，毛线团散落在地板上。一把老藤椅靠在墙边，椅背上搭着一件红色毛衣——还没织完，针还插在上面。

我十岁那年冬天，姑姑说要给我织件新毛衣。她说红色喜庆，穿出去精神。可那年年后，她突然消失了。毛衣再也没织完。

角落里，一台老式录音机正放着磁带，歌声温柔，带着杂音：“月亮粑粑，尾巴拖拖……”

窗边坐着一个人。

米白色家居服，袖口卷着，头发挽成松髻。她缓缓转过身。

脸很瘦，皱纹爬满了眼角，皮肤松弛，可那颗小痣，就在右眼角下方，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阿燃……”她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从前一样，“这次……我等到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她，怕一眨眼，她就会像从前那些幻象一样，化成灰，散在风里。

“姑姑……”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真的是你？”

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是我。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来找我。”

我想冲过去，想扑进她怀里，想嚎啕大哭，想问她为什么消失，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可就在这时——

清栀在我背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嘴唇泛青，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服。

“……陷阱……”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

我浑身一震，硬生生刹住脚步。

目光扫过四周。

太安静了。

太完整了。

连毛线团的位置，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连录音机的杂音，都一模一样。

我猛地盯住她脖颈。

没有纹路。

没有星形印记。

没有数据接口。

只有一圈老年斑，和几根突出的青筋。

我呼吸一滞。

程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实验体。他们标记、监控、回收。可她——她是唯一一个，没被标记的人。

正因为太干净，反而成了最真实的证据。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压低：“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

她没慌，慢慢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手还在抖。

信封打开，一张照片滑落。

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婴儿。两个孩子并排躺着，眉眼和我、和清栀，惊人地相似。

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氏双生，1998.3.15”**

我手指一颤，几乎拿不住。

她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却清晰标注了程家地下的结构。一条红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出去，终点标着“逃生出口”。

“她们用我的爱当饵。”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遍遍复制我，让你依赖，让你活下去……可这一次……我是真的。”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的泪，是真的。脸上的皱纹，是真的。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织毛衣、切菜、擦地板磨出来的。

不是克隆体能复制的东西。

“姑姑……”我声音一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我好想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连你都是假的……”

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爬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却让我哭得像个孩子。

“傻孩子……”她轻轻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姑姑怎么会不要你？就算死，我也要把你藏到最后。”

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所有的怀疑、愤怒、自我否定，全都在这一刻溃堤。

我曾经恨她不来找我。\

我曾经恨她不告诉我真相。\

我曾经以为，连那份温柔，都是程序设定的任务。

可现在，她就坐在我面前。活生生的。老了。瘦了。可她是真的。

“她们抓走我那天……”她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我在培养舱里看见你。他们把你关在另一个房间，说你是‘失败品’，要处理掉。我求他们，拿我的命换你活着……他们答应了。条件是，我必须配合，让他们复制我，用来引导你觉醒。”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

“所以……B-07……是你同意的？”

她点头：“我不入局，你就活不到今天。他们需要一个‘母亲’，让你愿意活下去，愿意走到这一步。可每一次，我都偷偷留下记号。墙上的字，门框上的口红……都是我写的。我知道你会看到。”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都掐进掌心。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见我？”

“因为时机未到。”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他们一直在监控。只有当你彻底摧毁主控系统，摆脱信号追踪，我才能现身。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把地图塞进我手里：“从这条路走，能避开所有哨点。出去之后，去城西的老车站，找一个叫‘老吴’的人。他会带你离开。”

我摇头，眼泪还在流：“我不走。我要你一起走。”

她笑了，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我走不了。我的身体……早就坏了。他们抽干了我的基因样本，做了九次克隆。我活不过今晚。”

“不可能！”我猛地站起来，“我带你走！我能救你！”

她摇头，语气忽然严厉：“林燃！听我说！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带着清栀活下去！她不是容器，不是工具，她是你的姐姐！你们是双生子！你们的血，能破解程家的核心系统！”

我愣住。

她伸手，从毛衣内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口袋：“还有一件事。照片上那个女人……她不是我。”

我一怔：“你说什么？”

“我是你姑姑，可我不是你亲妈。”她声音低沉，“你亲妈……穿着白大褂。她才是程家真正的主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我，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小心穿白大褂的妈妈。”

话音刚落，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我扑过去扶她：“姑姑！你怎么样？”

她摆摆手，脸色灰白：“时间到了……阿燃，答应我……活下去……别回头……”

她眼睛慢慢闭上，手一点点滑落。

“姑姑？姑姑！”我摇她，喊她，可她没再睁开眼。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我猛地回头。

清栀睁开了眼。

银灰色的瞳孔，冰冷，清醒，直直望向天花板裂缝。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远处一座高塔之上。

玻璃幕墙前，站着一个女人。

一袭白大褂，发髻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个黑色遥控器。

屏幕亮起，红色数字开始跳动：

【00:59:59】

她嘴角微扬，按下确认键。

低声说：“欢迎回家，我亲爱的女儿们。”

\[本章完\]

40.活着的林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