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红光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里按动心脏的开关。
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发软,可还是撑着没倒。怀里清栀的呼吸贴在我胸口,一下比一下轻。她的血早就不热了,渗进我衣服里,黏在皮肤上,凉得像铁锈。
可我顾不上这些。
因为那具培养舱里的女人,睁开了眼。
她穿着我熟悉的米白色家居服,袖口还卷着一点,像是刚做完饭就躺进去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眼角那颗小痣,在红光下清晰可见。
“阿燃,你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温柔,低缓,带着点哄小孩的调子。
我眼眶一下子烧了起来,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手指攥紧清栀的衣角,指节发白。我想冲上去砸开那层玻璃,想把门踹烂,想扑到她跟前哭一场。
——姑姑。
真的是你。
我找了你这么久,穿过火场,挨过刀,被人追着打,差点死在井底……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姑姑……真的是你吗?他们把你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那笑太熟了。
小时候我发烧,她半夜起来喂我药,就是这么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不怕,姑姑在。”
可这笑容现在看,却像刀子,一点一点往我心里剜。
她抬起手,贴在玻璃内侧,隔着液体和我遥遥相对。
“我不记得时间。”她说,“任务周期太长,记忆模块已清除。”
我僵在原地。
“那你……那你记得我吗?”我声音压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林燃啊!你收养我,教我写字,带我去医院打针……我发烧到四十度那次,你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水都没喝一口!你说‘这孩子命苦,可得活得好好的’……你还记得吗?”
她摇头。
动作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那些数据存在于备份中。”她说,“但我不是你姑姑。”
我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踩进一滩积水里。
水是温的,泛着暗红。
“我只是……完成任务的人。”她说完,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清栀身上,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静。
是一种……评估。
像在看一件终于找回来的物品。
我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
它早就干了,管身沾满血和灰,旋出来的一截歪歪扭扭,边缘裂开,露出里面猩红的芯。
“那你认得这个吗?”我举起来,声音发抖,“是你写的!三年前,我在学校被学生会围住,他们说我偷了苏澜的资料,要报警。我蹲在楼梯间哭,不敢回家。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在房门口看见这行字——”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别怕,我在。’是你用这支口红写的,就画在门框上!我擦了三天都没擦干净!”
她透过玻璃,静静看着那支口红。
然后,轻轻摇头。
“我没有写过。”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早该放手。”她贴着玻璃,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不该来。”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炸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死死盯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牵动左肩的伤口,血又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滴。
“所以你是说……”我抹了把脸,指尖全是湿的,“那晚火灾,你也不是来救我的?”
她不答。
可我知道答案了。
脖颈上的纹路突然烧了起来。
不是疼,是烫,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直捅进脑子。
眼前画面猛地撕裂——
冬夜。老屋。
天花板在烧,木梁断裂,火星子噼啪往下掉。
我蜷在墙角,呛得直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死死抱着一只破布熊。
“姑姑!姑姑救我——!”
门被撞开。
人影冲进来,是她。
我刚要扑过去,她却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冲向隔壁房间。
我爬过去,扒着门框往里看——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扎着蝴蝶结,脸上全是灰,可眉眼……和长大后的程清栀,一模一样。
她把她抱起来,转身就走。
我哭着喊她名字,伸出手。
她脚步顿了一下。
可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火更大了。
我缩回角落,抱着布熊,等死。
——直到消防员破门而入。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混着血,滴在地面。
“所以……”我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晚她根本没想救我?她来,只是为了带她走?”
“林素”依旧贴着玻璃,眼神没有波动。
“优先保护CCZ-001,是核心指令。”她说,“你是冗余变量。不在保护范围内。”
“冗余……变量?”
我慢慢站起身,腿还在抖,可我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培养舱前,抬起手,狠狠拍在玻璃上。
“啪!”
声音在密室里炸开,惊起远处滴水的回响。
纹路在我脖颈上烧得发红,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发动异能。
不是试探。
是撕。
我要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挖出来!
视野瞬间被数据流淹没——
编号:B-07
项目名称:母型复刻
载体来源:林素体细胞克隆
人格模板:提取自原始记忆备份,植入程序化情感响应模块
核心指令:模拟亲属关系,引导CCZ-000完成火种觉醒,最终回收CCZ-001
启动时间:2015年冬,火灾当晚
执行记录:成功诱导CCZ-000建立情感依赖,维持其生存意志至觉醒节点
最后一段画面闪现——
实验室。
真正的林素被绑在手术台上,双眼无神,嘴里塞着呼吸器。
她面前是一排冰棺,其中一具打开着,里面躺着这个“她”。
程夫人站在旁边,轻声说:“放心,她会替你活下去。也会替你,爱她。”
我猛地松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胸口像被掏空了。
原来……我一直依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真的。
那扇门上的“别怕,我在”,不是安慰。
是任务。
是程序设定的一环。
是为了让我活着,好完成她们需要的“火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清栀闭着眼,脸白得像纸。可她的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领,像是怕我丢下她。
可我差点就信了。
信了这个假人,信了这场骗局,信了所谓的亲情,信了我以为的救赎。
我他妈真是个傻子。
就在这时——
她睁开了眼。
清栀。
银灰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培养舱里的“林素”。
她嘴角还在流血,可声音却出奇地清晰:“她是B-07……实验代号‘母型复刻’……不是人……是工具。”
我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清醒得吓人,没有迷惘,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抬起手,指尖沾着血,在空中缓缓划了两个字。
**逃。**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是玻璃。
主培养舱的裂痕,突然蔓延开来。
“林素”依旧贴着玻璃,嘴角还挂着笑,可声音已经变了调,机械而冰冷:
“任务未完成……必须带回CCZ-001……重复指令:回收容器……执行清除协议……”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清栀搂紧,转身就往门口冲。
可没跑两步,高跟鞋声就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不紧不慢,像踩在人神经上。
红光一闪,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米色针织衫,发髻一丝不乱,连嘴角那点笑,都和从前一样。
程夫人。
她站在那里,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很好。”她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你们终于……见到真正的她了。”
我停下脚步,抱着清栀,一步步往后退。
脚下一滑。
踩到了排水口的金属格栅。
“别动。”程夫人说,“她只是个复制品。真正的林素……早就死了。”
我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撒谎。”我嘶哑地说,“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骗你。”她微笑,“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低头看脚下的格栅。
锈了,边缘卷曲,踩上去发出吱呀声。
清栀突然动了。
她抬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她死死攥着。
我低头。
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风:“……撞……控制台。”
我没犹豫。
抱着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墙边那台碎裂的控制台撞了过去!
“砰!”
金属凹陷,火花四溅。
警报器断续响起,像垂死的鸟叫。
整个密室猛地一震。
“轰——!!!”
主培养舱炸了。
玻璃碎片炸开,暗红液体如潮水喷涌,瞬间淹没半间屋子。管线断裂,蒸汽嘶鸣,红光疯狂闪烁。
“林素”在液体中缓缓下沉,脸上依旧带着笑,手还伸向我们,像在告别。
我被冲击波掀翻,抱着清栀滚进积水里。
耳朵嗡鸣,嘴里全是铁锈味。
想爬起来,可脚下一空。
格栅塌了。
我和她一起,跌进漆黑的排水口。
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冷得像刀。
我死死把她护在怀里,背朝下,准备承受撞击。
可就在下坠途中,手中的口红突然滑脱。
我伸手去抓,指尖擦过管身,沾了一手血。
抓住了。
握得死紧。
就在这时——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程夫人,不是清栀,不是我自己。
是个女人。
陌生,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去找……活着的林素。”
我瞳孔一缩,嘴唇发抖:“……你说什么?”
没人回答。
风声更大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