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疏导剂的强劲药力如同一股温热的清泉，缓缓注入云朔枯竭灼痛的精神图景。它无法立刻修复那些过度负荷造成的细微损伤，但至少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基础结构，让主通路和“桥梁”的黯淡光芒不再继续熄灭，玄狐与雪狸基点也停止了那令人心慌的微弱明灭。
意识从一片漆黑的虚空中被强行拉回，随之而来的是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和大脑深处持续的、如同被钝器敲击般的闷痛。云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好一会儿才从模糊的光斑凝聚成清晰的景象。
他依旧靠坐在主控台残骸边，入目是满地狼藉。焦黑的痕迹、融化的金属、枯萎分解后留下的粘稠污渍，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了许多却依旧刺鼻的甜腥气味，无不昭示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精神风暴。备用应急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将整个控制室映照得如同某种怪物的腹腔。
不远处，陆寒辰和两名“夜枭”队员正在废墟中快速而专注地工作。他们使用着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拾取、封装那些散落的、散发着微弱紫黑色光泽的结晶碎片，以及一些形态诡异、仿佛菌类与金属融合物的残骸。陆寒辰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但云朔注意到，他每一次俯身或伸展时，后背破损作战服下的肌肉线条会几不可查地绷紧一下，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闪烁的红光下反射出微光。
手环的指示灯已经变回稳定的黄色，指尖的麻刺感也减弱到几乎可以忽略。污染核心溃散后，虽然整个前哨站的污染环境依然存在，但源头性的恐怖压力确实消失了。精神网络传来的反馈告诉他，空气中那些紫黑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惰性地飘散，不再像之前那样具有明显的侵蚀性和活性。
“样本采集完成。”陆寒辰将一个密封好的银色小箱递给“夜枭”一号，声音透过面罩传来，略显沙哑，但依旧沉稳。“检查装备和伤员，三分钟后撤离。”
“夜枭”队员迅速执行命令，检查武器、补给，并为受伤的腿部进行二次消毒和包扎。
陆寒辰则转身走到云朔身边，蹲下身，抬手抹去他下巴和面罩上残留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自然，指尖隔着面罩触碰到皮肤，带着作战服手套粗粝的触感和一丝凉意。
“能站起来吗？”陆寒辰问，目光仔细扫过云朔的脸，评估着他的状态。
云朔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深吸一口气，凝聚起一丝力气，点了点头。“可以。”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寒辰没再多说，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稳稳地搀扶起来。云朔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脚下发软，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倚在了陆寒辰身上。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以及那破损作战服下，明显比平时更加紧绷的肌肉。
“走。”陆寒辰简洁地说道，半扶半抱地带着云朔走向控制室的出口方向。“夜枭”队员迅速跟上，一前一后负责警戒。
他们放弃了原路返回，因为来时的管道内可能还残留着危险。根据陆寒辰对结构图的记忆，他们找到了另一条通往上层生活区、相对完好的备用维修通道。通道内的污染浓度更低，只有零星散落的菌丝痕迹和偶尔闪过的、无害的能量火花。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磁力靴吸附地面的轻微声响，以及应急灯单调的闪烁。气氛沉默而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任务完成后的空虚和身体上的伤痛所取代。
云朔勉强维持着自己行走，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内部。疏导剂在持续发挥作用，精神图景如同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水分，缓慢地恢复着。他能“感觉”到，玄狐和雪狸都陷入了深度的沉睡，那是自我修复的本能。而那条“桥梁”和初步构建的网络，虽然黯淡，但结构似乎比之前更加“坚韧”了一些，仿佛在刚才那场极限的压力测试中，剔除了一些不稳定的冗余，留下了最核心的框架。
他忍不住回想最后时刻，自己那近乎本能的“共鸣”尝试。那不是计划中的战术，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灵光一闪。他“听”到了污染核心内部的“不和谐音”，然后用自身独特的精神力去“触碰”和“放大”它们……这其中的原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效果是确凿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陆寒辰。男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紧绷，眼神直视前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险。他后背的破损处，焦黑的痕迹和隐约的红肿在每一次动作变换时都刺痛着云朔的眼睛。
“陆教官，”云朔哑声开口，打破沉默，“你的伤……”
“皮肉伤，污染渗透已被护盾和作战服内衬阻隔了大部分，残余的已注射中和剂。”陆寒辰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集中精神恢复你自己。你的透支比我严重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做得很好。你的判断和临场反应，超出了项目预期。”
这简短的肯定，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褒奖都更有分量。云朔心头微震，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知道，陆寒辰不需要也不习惯更多的情感表达。这份认可，已经足够。
他们终于抵达了通往上层生活区的气闸门。门锁同样失效，但“夜枭”队员很快用工具撬开了手动阀门。厚重的门扉滑开，露出后面相对“正常”一些的走廊。这里虽然也一片死寂，灯光昏暗，但至少没有了那些蠕动菌毯和畸变怪物，只有标准的前哨站金属墙壁和偶尔倒在地上的杂物。
空气依然浑浊，带着一股陈腐和淡淡的异味，但污染气息已经稀薄到几乎难以察觉。手环指示灯变回了绿色。
“联系‘暗梭’，准备接应。”陆寒辰下令，同时扶着云朔靠墙坐下。“我们需要休整，并将样本和初步数据传回。”
“夜枭”一号立刻开始尝试建立远程通讯链接。前哨站内部的强干扰随着核心的溃散而减弱，很快，断断续续的信号接通了。
“‘暗梭’收到。任务小队，报告情况。”舰载AI的声音传来。
“‘暗影脉搏’行动初步完成。目标前哨站主污染源已清除，获取关键样本。小队成员两人轻伤，一人中度精神力透支，需紧急医疗支持。请求接应坐标……”陆寒辰迅速报告着，并给出了他们目前所在区域最近的、相对安全的出口坐标。
通讯结束，接应需要大约二十分钟。
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云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尽量放慢呼吸，配合疏导剂的效果进行深度恢复。“夜枭”队员则警惕地守着走廊两端。
陆寒辰在云朔旁边坐下，没有靠墙，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他取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和略显苍白的脸。他拿出一支高能营养剂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走廊尽头那片深沉的黑暗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云朔听：“‘深岩’前哨站……常规采矿作业，人员构成简单，安保级别中等。这里不应该出现‘蚀骨水母’，更不应该出现这种规模的污染核心和……那些畸变体。”
云朔睁开眼，看向他。
“那个核心，”陆寒辰转过头，目光与云朔对上，深邃的眼中带着冷冽的探究，“它不仅仅是被动聚集的污染能量。它有‘意识’，或者说，一种扭曲的统御本能。它懂得主动攻击，懂得防御，甚至……懂得利用受害者的精神残响来增强自身。”
“它像是被‘制造’出来的。”云朔低声说出自己心中隐约的猜测。
陆寒辰缓缓点头：“或者是被‘催化’、‘培育’出来的。‘蚀骨水母’的孢子可能是媒介，但肯定还有别的因素。那些机械与生物组织混合的畸变体，也不像自然污染的产物。更像是……某种实验的副产物，或者失败品。”
实验。这个词让走廊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夜枭”队员的呼吸声也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样本和数据送回后，分析结果会告诉我们更多。”陆寒辰将空的营养剂管捏扁，丢进回收袋，“但这里发生的事情，恐怕不是孤例。‘灰烬’矿带远离主要航道，位置偏僻……是个理想的‘试验场’。”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蕴含的信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云朔想起那些被强行糅合在污染核心中的、无数痛苦的“残响”。那些曾在这里工作、生活的人们，他们遭遇了什么？是被意外卷入的灾难，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材料”？
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取代了劫后余生的松懈。
“接应坐标已确认，‘暗梭’已就位。”通讯再次响起，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陆寒辰重新戴上头盔，站起身，同时也将云朔拉了起来。“走吧。回去的路，不会太平。”
他指的是返程的航行，以及……将样本和报告带回后，可能引发的、比前哨站污染本身更加复杂的暗流。
云朔被他搀扶着，走向指定的出口。身后，是“深岩”前哨站死寂的走廊和那尚未散尽的余烬气息。前方，是接应的突击舰和归途，但等待他们的，或许并非真正的安宁。
他的精神图景在缓慢恢复，而内心却因为陆寒辰的推测，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这一次的实战检验，检验出的不仅仅是他的能力，更揭开了某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更加庞大的恐怖轮廓的一角。
余烬中，低语未尽。而他和陆寒辰，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这片更深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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