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深渊回声”项目按部就班地进行。云朔在上午的理论课和团队训练中,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顶尖学员,冷静、高效、沉默寡言。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每日清晨在S-07静默室与陆寒辰的“专项练习”,成了他日程表上最特殊也最消耗心神的一环。那里没有旁人,没有记录仪,只有绝对的静谧和那个男人带来的、既让人安心又充满无形压力的共鸣场。
练习的焦点,从最初勉力构建“桥梁”,逐渐转向延长桥梁的稳定时间,以及尝试在桥梁接通的状态下,进行简单的精神力形态转换与微操。陆寒辰的引导方式直接而有效,他很少解释冗长的理论,总是在云朔即将碰壁或走入岔路时,用一两句精准的提点,或者一丝恰到好处的精神力微调,将他拉回正轨。
云朔能感觉到自己进步显著。精神图景中,两个基点之间的引力越发清晰稳定,那道无形的“桥”从最初纤细欲断,变得逐渐坚韧。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调动玄狐全部攻击性的情况下,仅通过“桥”汲取小雪狸特质中的那份“纯净”与“韧性”,来加固自身的精神屏障。这种新型屏障不如玄狐构筑的壁垒那样坚硬锋利,却多了一种奇特的“吸收”与“化解”特性,对“蚀骨水母”模拟孢子的黏着污染有更好的抗性。
这一切,都印证着陆寒辰最初的判断——他的“双频调和”,可能正是对抗此类污染的关键。
然而,随着对自身隐藏力量探索的深入,云朔心中的某种不安也在与日俱增。他变得越来越难以在陆寒辰面前维持完全的冰冷面具。那双深邃眼睛的注视,总能轻易穿透他努力构筑的外壳,触及内里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每次练习结束后,那种精神深度共鸣带来的奇异链接感,并不会随着共鸣场的撤去而立刻消失,反而像余温一样,久久萦绕不散。有时在深夜,他独自冥想,甚至能隐约“感应”到一丝极遥远、极模糊的、属于陆寒辰精神图景的沉稳脉动,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微光。
这感觉……太超过了。
这天下午,是项目内的首次跨组模拟实战演练。八名向导学员,将两两配对,与另外四名从常规部队临时抽调来的、自愿充当“蓝军”的哨兵进行对抗。哨兵们被允许使用常规单兵武器和基础精神干扰(模拟轻度狂化倾向),向导则需要保护指定目标,并尝试对“狂化”哨兵进行战场疏导。
抽签结果,云朔与另一名擅长区域精神屏蔽的A级向导组队。他们的对手,是两名配合默契的A级哨兵兄弟,以高速突进和交叉火力压制著称。
演练在布满掩体和复杂地形的超大模拟舱中进行。战斗一开始就异常激烈。两名哨兵如同鬼魅,利用地形和速度优势,不断从刁钻角度发动袭击,子弹和精神干扰交织成网。
云朔的队友全力撑开屏蔽力场,抵挡大部分火力,但范围过大导致强度不足,在哨兵兄弟有针对性的精神冲击下,力场开始波动。云朔则操控玄狐,如同阴影中的刺客,精准地狙击着哨兵们每一次攻击的间隙,进行反击和骚扰,试图打乱他们的节奏。
然而,这对哨兵兄弟的韧性超乎想象,他们的精神链接异常紧密,一人受扰,另一人立刻补位,攻击连绵不绝。云朔尝试了几次突击性疏导,都被对方用激烈的对抗性精神波动强行弹开,反而差点被流弹击中。
战况陷入胶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朔能感觉到队友的屏蔽力场越来越不稳定,而他们保护的目标(一个模拟信标)暴露的风险正在增加。
不能再这样下去。
云朔眼神一凛,对队友低喝:“收缩屏蔽,专注防护信标!正面交给我!”
队友一愣,但基于对云朔实力的信任,立刻照做,屏蔽力场骤然缩小,强度提升,牢牢护住信标。
失去大范围屏蔽掩护,云朔瞬间暴露在更密集的火力下。玄狐的身影快如闪电,在掩体间穿梭,躲避着实体子弹,同时分化出数道虚影吸引火力。但精神层面的压力陡增,两名哨兵集中过来的干扰性精神冲击,如同钝器,不断敲打着他习惯性的、以玄狐特质构筑的防御。
这种防御坚固,但消耗大,且对那种混乱的、带有污染特性的冲击,净化效率不足。云朔感到熟悉的滞涩感开始出现,精神力消耗急剧加快。
就在这时,模拟舱的观察室内,陆寒辰正站在单向玻璃后,静静注视着战况。他身边的研究员低声道:“云朔学员选择了风险较高的单点突破战术。但他主精神体的防御模式对持续性的混乱冲击适应性不佳,消耗比预计更快。需要介入吗?”
陆寒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锁着云朔在枪林弹雨中冷静穿梭的身影,以及那只快得只剩残影的玄狐。他看到了云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节奏。
“再等等。”陆寒辰的声音平静。
舱内,云朔被一次集火逼入死角,精神屏障剧烈震颤。就是现在!两名哨兵兄弟抓住机会,同时发动了一次最强的联合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向云朔!这一次的冲击,模拟程序甚至加入了更高浓度的“蚀骨水母”污染特性,黏着而充满侵蚀力!
云朔瞳孔骤缩。常规防御来不及重组,玄狐回防也慢了一线!
几乎是本能地,在高压和危机感的双重刺激下,他精神图景中那道已经较为稳固的“桥梁”瞬间光华大放!他没有调用冰冷的攻击性力量,而是顺着桥梁,将那份属于小雪狸的、柔韧而纯净的特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速度,引导出来,覆盖在原有的防御之上!
一层看似轻薄、泛着柔和白光的屏障,在他身前瞬间展开!
“轰——!”
无形的精神巨浪拍击在白色屏障上。预想中的剧烈震荡和破裂没有发生。那层柔和的屏障如同最坚韧的凝胶,以一种奇特的“吸收”和“渗透”方式,将狂暴冲击的能量分散、缓冲,其中蕴含的污染特性,更是被屏障中那股纯净的调和之力迅速中和、消解!
冲击过后,白色屏障波动了几下,颜色黯淡了些许,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云朔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两名哨兵兄弟显然没料到这种变化,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刹那的破绽!
云朔眼中寒光一闪,玄狐的身影如同真正的黑色闪电,从消散的白色屏障后暴起!不再是分化干扰,而是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次精准突袭!同时,云朔的精神力沿着尚未消散的“桥梁”,将一丝柔韧的“束缚”特质缠绕在玄狐的攻击之中!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哨兵如遭重击,不仅是精神上的冲击,那缠绕而来的柔韧束缚力更是让他们动作一僵,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云朔的队友抓住机会,一道强力的安抚性精神波纹扩散开来,趁哨兵精神受创、行动受阻的瞬间,完成了战场疏导的模拟程序!
【演练结束,红军胜。】
系统提示音响起。
模拟舱内恢复平静。两名哨兵兄弟甩了甩头,看向云朔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敬佩。云朔的队友也松了口气,朝云朔竖起大拇指。
云朔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感受着精神图景中缓缓平息的波动。刚才那一下,几乎是他在实战中第一次主动、且有意识地将“双频调和”的力量用于防御和控场,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然而,没等他仔细回味,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系统、也并非来自任何已知训练程序的哨音,突兀地、极其凄厉地划破了模拟舱乃至整个地下训练区的寂静!
这不是演练内容!
这哨音高亢、扭曲、充满了痛苦与失控的暴戾,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哀嚎,直接作用于所有哨兵和向导的精神感知!
“呃啊——!”云朔身边的队友,以及刚刚被“击败”的两名哨兵兄弟,同时捂住脑袋,露出痛苦的神色。这哨音对他们的刺激尤为剧烈!
观察室内,陆寒辰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神游’哨音!C区传来的!有哨兵在训练区外进入深度神游暴走!”一名研究员失声喊道,调出了监控画面。只见C区公共训练场,一名哨兵学员双目赤红,周身精神力狂暴四溢,正在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他的精神体——一只巨熊的虚影——若隐若现,同样充满了毁灭气息!已经有几名试图靠近安抚的低阶向导被震开受伤!
神游症,哨兵最可怕的失控状态之一,五感彻底崩溃,理性湮灭,只剩下破坏本能。若不及时制止,不仅该哨兵自身会精神崩溃而亡,还会对周围造成巨大破坏!
“立刻启动紧急预案!疏散C区人员!申请高阶……”研究员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寒辰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出口,声音冷冽如刀,透过通讯器传遍相关区域:
“所有人员远离C区!这不是演习!重复,非相关人员立即撤离!”
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时,云朔的个人终端也收到了紧急封锁和撤离指令。
模拟舱内,其他学员在最初的震惊后,开始听从指令快速撤离。云朔的队友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也赶紧离开。
云朔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监控光幕上那个狂暴的身影,听着那刺耳绝望的哨音,又想起陆寒辰瞬间冷峻的脸色和迅速离去的背影。
神游暴走……公共训练区……低阶向导无法靠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进他的脑海。
他那刚刚在演练中初显效用的、“双频调和”后产生的、兼具柔韧守护与高效净化特质的新型精神力……是不是有可能,对这种极端的、充满破坏性能量的神游状态,起到一些作用?
哪怕只是暂时稳定一下,为陆寒辰或其他高阶向导争取时间?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他从未面对过真正的神游哨兵,那失控的力量足以撕碎普通向导的精神图景。而且,一旦他动用那种力量,在众目睽睽之下……
刺耳的哨音再次拔高,夹杂着实物被摧毁的巨响和人们的惊呼。
云朔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看了一眼模拟舱出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监控光幕上那个急速奔向C区的、熟悉的黑色身影。
下一秒,他关闭了个人终端上不断闪烁的撤离警告,转身,朝着与撤离指令完全相反的方向——通往C区的内部应急通道,疾奔而去!
玄狐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精神图景深处,小雪狸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坚定而危险的意志,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共鸣。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正在奔赴危险的男人,或许……也需要一个不一样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