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灰色晶石的异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澹台烬深不见底的心湖中，漾开了前所未有的涟漪。审视、猜疑、兴味……这些情绪依旧存在，但此刻，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探究欲覆盖。
他没有回答唐俪辞抛回的问题，只是抬手虚空一抓，那块灰色晶石便飞入他掌心。指尖摩挲着粗糙冰凉的晶体表面，那丝微弱却真切的神性共鸣感已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澹台烬抬眸，目光如冰锥，再次刺向唐俪辞。
澹台烬“你的来历，或许不止‘异界’那么简单。”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解开它。”
这不是商量，是新的命令。解开这晶石共鸣之谜，或许，也关乎他自身那难以言说的、与冥夜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俪辞心中念头飞转。晶石因他内力而动，这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打乱了他循序渐进的计划。然而，危机之中亦藏机遇。这异动显然触动了澹台烬某个不为人知的领域，若能把握住……
唐俪辞他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郑重：“在下定当尽力。只是……此地魔气浓郁，与在下所修之力似乎相斥，恐难以细致感知此物奥妙。”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大胆的请求，“不知魔君可否允我，前往此物最初被发现之地？或许在那里，能寻得更多线索。”
这是一个试探。试探这晶石对澹台烬的重要性，也试探自己在他心中，是否已从一个“有趣的影子”升级为有利用价值的“钥匙”。
澹台烬盯着他，沉默了足足三息。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剥开皮囊，直视灵魂。
就在唐俪辞以为他会拒绝时，澹台烬却蓦然转身。
澹台烬“跟上。”
两个字，简洁冰冷。
他没有召唤侍卫，只带着唐俪辞一人，穿过幽深曲折的殿廊，向着万魔殿更深处行去。越往里走，周遭的魔气非但没有加重，反而渐渐变得稀薄、沉静，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潮湿的水汽，与魔域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古老的石门前。石门古朴无华，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凝聚着强大魔元的封印。
澹台烬指尖魔气流转，如同钥匙般点在封印的几个节点上。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浓郁、带着亘古悲凉与宁静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什么华丽的宫室，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是倒悬的、散发着微光的钟乳石，脚下是松软的、带着水痕的土地。空间中央，一条宽阔的河流静静流淌，河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墨黑色，却并不污浊，反而清澈见底，河底铺满了细碎的、闪烁着星辉般的砂石。
墨河。
这里竟是墨河的一段支流，或者说，是冥夜曾经守护的、那条墨河在魔域之下的隐秘延伸！
唐俪辞“冥夜……”
唐俪辞几乎是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关于这位陨落战神的只言片语，在他被软禁期间，已从守卫的闲谈中拼凑出些许。此刻身临其境，更能感受到此地残留的那种磅礴而悲伤的守护意志。
澹台烬走到河边，摊开手掌，那枚灰色晶石在接触到墨河水汽的瞬间，表面似乎变得润泽了些许。他将其置于一块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上。
澹台烬“试。”他看向唐俪辞，言简意赅。
唐俪辞深吸一口气，走到礁石边。他能感觉到，在此地，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魔气压制减弱了许多，而一种沉静、浩瀚的力量弥漫四周，让他体内的内息运转都顺畅了不少。
他再次伸出右手，指尖凝聚内息，缓缓靠近那枚晶石。
这一次，异变陡生！
就在他指尖内息触碰到晶石的刹那，不像之前那般微弱，晶石骤然爆发出柔和却坚定的白色光芒！与此同时，平静的墨河河面无风起浪，道道涟漪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轻微震颤！
一段破碎、模糊的画面，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冲击，猛地撞入唐俪辞的识海：
· ……金甲的战神手持长戟，挡在汹涌的魔潮之前，背影决绝……
· ……巨大的贝壳中，沉睡的少女面容恬静……
· ……长戟折断，金甲破碎，神血坠入墨河，染红了一片水域……那坠落的身影，回过头，露出一张与他和澹台烬，一般无二的脸！只是那双眼中，是疲惫，是悲伤，是……释然？
冥夜！
唐俪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的内息也随之断开。晶石的光芒和河面的涟漪迅速平息下去。
而一旁的澹台烬，在画面冲入唐俪辞识海的同一时间，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虽未直接“看到”画面，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同源的、来自冥夜的悲伤与守护意志，如同潮水般掠过他的心防。那股意志与他体内的魔神之力剧烈冲突，让他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两人之间，第一次因为某种外力，产生了超越言语的、精神层面的短暂“共鸣”。
地下空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墨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
唐俪辞抚着额角，迅速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震荡的心神。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信息量太大了。冥夜的容貌……这晶石果然是关键！它不仅与冥夜有关，似乎还能触发残留的记忆片段！
澹台烬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冰寒，他死死盯着那枚恢复平静的晶石，又看向面色苍白的唐俪辞，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惊愕，了然，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戾。
他明白了。这异界来客的力量，之所以能引动冥夜遗物，并非偶然。他们三人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本质上的联系！
这联系，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他厌恶任何不受控制的因素，更厌恶这种与“过去”、与“光明面”的牵扯。
澹台烬“看来，”澹台烬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打破了沉默，“你比你自己认为的，更有价值。”也……更危险。
他抬手，将晶石收回，看也不看唐俪辞，转身便向石门走去。
澹台烬“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形神俱灭。”
唐俪辞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直起身。他擦去唇角因刚才神识冲击而溢出的一丝血迹，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价值与危险并存。他触碰到了澹台烬的秘密，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复杂的生存空间。
只是，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碎片中，冥夜回头望来的那一眼，除了悲伤与释然，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虚空，更像是在透过无尽的时空，精准地……看向他？
这莫名的感觉，如同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心底。冥夜，那位早已陨落的战神，难道在逝去前，便已预见了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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