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的命令,在魔域即是法则。
唐俪辞被“请”进了万魔殿深处,与其说是客舍,不如说是一座华美的囚笼。房间极其宽敞,陈设奢华,黑玉为砖,幽冥丝绸为幔,角落里点缀着散发幽光的奇异宝石,将室内映照得如同永夜。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一扇铭刻着繁复魔纹的巨大石门,门外守卫的气息如同磐石,纹丝不动,却又无处不在。
他被变相软禁了。
唐俪辞并未流露出任何焦躁或恐惧。他仔细探查了整个房间,指节轻轻敲击墙壁与地面,回声沉闷,显然被下了极强的禁制。空气中弥漫的魔气无孔不入,试图侵蚀他的经脉,却被他体内一股精纯而独特的内息悄然化解、排斥。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面以整块玄冰打磨而成的巨大镜屏,光可鉴人。镜中映出他的身影,白衣依旧胜雪,面容依旧温润,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思量。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缓缓抚过下颌的线条。这张脸,在此地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澹台烬对他的兴趣,显然源于此,但这兴趣能维持多久?是研究,是利用,还是……最终抹去这个不该存在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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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无声地滑开。
澹台烬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加冕时的隆重帝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却也更加危险。他挥手屏退了紧随其后的侍卫,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面巨大的镜子。
他没有看唐俪辞,而是径直走到镜屏前,与镜中的自己对望。
一时间,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两个容貌酷似,气质却天差地别的人,通过一面镜子,构成了一个无比奇妙而又充满张力的画面。
澹台烬“像吗。”
澹台烬澹台烬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是在问唐俪辞,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询问镜中的影像。
唐俪辞微微一笑,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向镜中:
唐俪辞“皮囊之相,确有八九分相似。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魔君气吞寰宇,在下不过一介凡俗,萤火岂敢与皓月争辉?”
谦逊的话语,却带着不卑不亢的底色。
澹台烬终于侧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唐俪辞真实的脸上,而非镜中的倒影。
澹台烬“凡俗?”他重复着这个词,带着一丝嘲弄,“能化解魔气侵蚀,能以巧劲拨转界隙火石,你的‘凡俗’,倒是与众不同。”
他果然注意到了。唐俪辞心道,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讶然”与“无奈”:
唐俪辞“家乡粗浅的防身之术,难入魔君法眼。至于化解魔气……或许是因缘际会,对此地气息略有亲和之故?”
他将自己独特的内息对魔气的排斥,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亲和”,真假难辨。
澹台烬澹台烬不置可否,转回目光,再次看向镜子。“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命令。命令他描述。
唐俪辞沉吟片刻,似在回忆。他没有直接描述江湖纷争或风流店的阴谋,而是选取了最风雅、最不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唐俪辞“那里……有杏花春雨江南,有琴箫和鸣,诗酒唱和。”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如同在描绘一幅水墨丹青
唐俪辞“春日踏青,夏日观荷,秋日赏菊,冬日围炉。人们修行,多为强身健体,求个长生逍遥,或是……争些江湖虚名,地盘利益。”
他刻意营造了一个平和、甚至有些软弱的世界形象,与魔域的残酷、赤裸的力量为尊形成鲜明对比。这既能降低澹台烬的戒心,也能更好地掩饰他自己的真实面目和目的。
澹台烬“争名逐利?”澹台烬嗤笑一声,镜中他的倒影,眼神愈发冰寒,“与此地并无不同,只是手段更虚伪,更无趣。”
唐俪辞“魔君明鉴。”唐俪辞从善如流,“所以,在下才觉得此地……颇为新奇。”他话里带着钩子。
澹台烬果然,澹台烬追问:“新奇在何处。”
唐俪辞“新奇在……直接。”唐俪辞迎着他镜中的目光,坦然道,“力量即是真理,欲望无需掩饰。比起在下故乡那些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戏码,倒是痛快得多。”
他在迎合澹台烬的认知,试图找到共鸣点。同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探这位魔君的性情,试探他的喜好,他的弱点。
澹台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黑色魔气,如同活物般在指尖缠绕。
澹台烬“你的力量,运转给我看。”
这不是请求,是检验,是探究其力量本源的命令。
唐俪辞眸光微闪。展示力量,意味着暴露底牌,但完全拒绝,必然激怒对方。他心思电转,随即伸出右手食指,一缕精纯平和的白色内息自指尖透出,如烟似雾,缓缓流转。他没有展示任何攻击性招式,只是最本源的气息运转,如同展示一件物品的材质。
“咦?”
就在他内息运转的刹那,房间角落,一块原本用于照明的、不起眼的灰色晶石,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与魔气截然不同的幽光。
几乎是同时,澹台烬和唐俪辞的目光都瞬间投向那块晶石!
唐俪辞的内息立刻收敛,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凛。那是什么?为何会对他的力量产生反应?
澹台烬眸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那悸动并非源于唐俪辞的力量本身,而是源于那晶石的反应。那块晶石,是冥夜陨落之初,他在墨河河底拾取的残留物,因其质地特殊且蕴含一丝极淡的神性,便随手置于宫中,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今日,它却因这个异界来客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镜子,而是死死盯住唐俪辞,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魂到灵,彻底剖析开来。
澹台烬“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褪去了之前的玩味与冰冷,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探寻。
唐俪辞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
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微微苦笑道:
唐俪辞“在下唐俪辞,来自异界,此事千真万确。至于这力量为何会引动此物……”他目光坦诚地回望澹台烬,“在下亦不知晓,或许,魔君可以为我解惑?”
澹台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唐俪辞,又看了一眼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灰色晶石,眼神幽深难测。
房间内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骤然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