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的话音未落，戒律堂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带着几分爽朗又不羁的笑声撞了进来，惊得堂内烛火又是一阵乱颤。
“哎哟喂，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来人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支陈情笛，身后跟着的白衣修士身量挺拔，眉目清冷，正是魏无羡与蓝忘机。方才蓝忘机虽在堂内，心却早被魏无羡牵了去——他听闻青峰山的流言，便知魏无羡定会坐不住，果不其然，两人刚从夷陵回来，连云深不知处的山门都没进得安稳，魏无羡便拽着他直奔戒律堂。
魏无羡几步走到案前，伸手拍了拍金凌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好小子，有你爹娘的风范，不错不错。”
金凌被他拍得一个踉跄，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魏无羡！谁要你夸了！”嘴上这么说，眼底的那点愤慨却淡了几分。他与江惜虽无血缘，却是从小在莲花坞一同摸爬滚打长大的。江惜是江澄的独女，他是江澄的外甥，两人年岁相仿，小时候总凑在一起闯祸——偷摘莲蓬被江澄追着打，溜进祠堂偷喝祭酒，躲在荷叶丛里看云梦的晚霞。江惜性子沉稳些，每次闯祸后，都是她站出来替他挡着江澄的训斥；而他，也总在旁人说江惜坏话时，第一个攥着剑冲上去理论。如今听闻江惜被人污蔑成妖女，被堵在青峰山骂得抬不起头，他如何能忍？方才拍在案上的册子，正是他连日来搜集的、金氏子弟散布流言的证据，更是憋着一股劲，要为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讨回公道。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魏无羡挑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惜妹妹受了委屈，你这个做哥哥的，出头不是应该的？”
金凌耳根更红，却没再反驳，只是攥紧了拳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案上的卷宗。
魏无羡见状，笑了笑，转头看向江澄，笑容敛了几分，却带着十足的真诚：“江澄，阿惜是你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也是我看着从小不点长到这么大的。她的事，我魏无羡管定了。你放心，我和忘机，站在你们这边。”
江澄看着他，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眼眶却微微泛红。他想起江惜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窝在他怀里，连哭声都软绵绵的；想起她第一次握剑时，被剑穗绊倒摔在地上，却咬着牙不肯哭；想起她血脉初显时，浑身发冷蜷缩在床榻上，却还强撑着对他说“爹爹我没事”。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素来嘴硬，此刻却只是冷哼一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蓝忘机也上前一步，对着蓝启仁与江澄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惜与清儿，无罪。”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戒律堂内的气氛，因这两人的到来，瞬间变得热络起来。蓝启仁看着堂内众人，原本沉郁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抬手，重重地敲了敲案几，沉声道：“既然诸位都在，那便好好商议一番，如何解青峰山之围，如何还阿惜与清儿一个公道！”
“还能如何？”江澄率先开口，紫电鞭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寒光闪烁，“那些人不是喜欢叫嚣吗？直接带人杀上青峰山脚下，把那些满口胡言的家伙揍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不可。”蓝曦臣立刻出言劝阻，他温声道，“江宗主息怒。如今对方人多势众，且打着‘维护正道’的旗号，我们若是直接动手，反倒落了口实，说我们仗势欺人。届时流言只会更甚，于阿惜与清儿不利。”
“曦臣说得有理。”魏无羡摸着下巴，眸光一转，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对付这些人，硬的不行，便来软的。咱们得先破了他们的‘正道’幌子，让他们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哦？魏前辈有何高见？”蓝景仪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他素来最佩服魏无羡的智谋，当年听魏无羡讲夷陵的那些事，他可是听得津津有味。
魏无羡咧嘴一笑，伸手揽住蓝忘机的肩膀，朗声道：“诸位且听我说。那些人污蔑阿惜是妖女，无非是抓着两点——其一，说她是巫族后裔，千百年前巫族与修真界有过大战，便认定她是祸端；其二，说她蛊惑清儿，违背伦常。那我们便从这两点入手，一一击破！”
他顿了顿，走到案前，拿起金凌方才放下的册子，翻了几页，继续道：“金凌这小子做得不错，已经查到流言是从金氏子弟口中传出来的。不过依我看，这背后定有推手。金氏那些子弟，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我们要做的，第一步，便是查清这背后的推手是谁，将其公之于众，让大家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第二步，便是为巫族正名。”魏无羡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千百年前的大战，孰是孰非，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里。据我所知，巫族并非什么嗜杀成性的族群，他们擅长医术与阵法，当年曾救过不少百姓。只是后来有人觊觎巫族的秘术，才编造出巫族是妖邪的谣言，挑起战争。我们可以派人去搜集当年的史料，再加上这些年阿惜用巫族医术救死扶伤的事迹，一一整理出来，散布到各大宗门与市井坊间。我就不信，天下人都是不明事理的糊涂蛋！”
“至于第三点……”魏无羡看向蓝清与江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所谓的‘违背伦常’，不过是那些人自己的迂腐之见。两情相悦，本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何来违背伦常一说？我们可以联合那些开明的宗门与修士，公开支持阿惜与清儿，让大家看看，真爱本就不分性别，不分种族。”
蓝启仁听完，捋着胡须，微微颔首：“魏无羡此言，甚有道理。只是，要查清背后推手，搜集巫族史料，并非易事。”
“这有何难？”江澄冷哼一声，紫电鞭在手中震出一阵脆响，“我云梦江氏弟子遍布天下，查个推手，不过是小事一桩。阿惜是我江澄的女儿，谁也别想欺负她！”
“我金氏也愿出一份力。”金子轩立刻接话，语气恳切，“史料之事，我可以派人去金氏的藏书阁查找，当年金氏先祖与巫族曾有过交集，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阿惜这孩子，自小在莲花坞长大，我和阿离看着她长大，她是什么性子，我们再清楚不过，绝不是什么妖女！”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在莲花坞，江惜和金凌追着跑的样子，想起师姐江厌离笑着给两个孩子分莲藕排骨汤的模样，如今阿惜遭此大难，这些人齐齐站出来护着她，倒也算不负当年的情分。
“忘机与我，去夷陵。”魏无羡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夷陵乱葬岗附近，有不少上了年纪的鬼魂，他们或许知道千百年前的旧事。鬼魂最是记仇，也最是念恩，当年谁对巫族好，谁对巫族坏，他们怕是比史书记得还清楚。”
蓝忘机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魏无羡的目光里，满是纵容与支持。
蓝曦臣也道：“我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藏有不少古籍，我会亲自带人整理，找出与巫族相关的记载。另外，我会修书给各大宗门的宗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们能明辨是非。”
金凌也不甘示弱，往前踏出一步，攥着册子的手青筋凸起：“我带金氏弟子，去市井坊间散布消息！那些百姓最是听风就是雨，只要我们把真相摆在他们面前，再把阿惜这些年救死扶伤的事迹讲出来，他们定会站在阿惜这边！”
蓝景仪与蓝思追也纷纷请命：“宗主爷爷，我们也想去！我们可以去说服那些年轻的修士，他们思想开明，定会理解清儿师姐与江惜姑娘的！”
看着堂内众人争先恐后的模样，江澄紧抿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一直以为，重建莲花坞后，他便只能独自护着女儿长大，可如今才发现，他从未孤单过。有魏无羡这个损友，有金子轩这个盟友，有蓝氏这些故人，还有金凌这个护着妹妹的外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蓝启仁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站起身，沉声道：“好！既然诸位都愿出力，那此事便这么定了！三日后，我们齐聚青峰山，当着天下人的面，还阿惜与清儿一个清白！”
“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响彻整个戒律堂，震得窗外的松柏都沙沙作响。
而此时的青峰山，江惜正与蓝清并肩站在山巅，望着山脚下那些叫嚣的人影。
山风呼啸，吹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江惜的目光落在那些举着“除妖邪”牌子的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想起小时候在莲花坞，和金凌一起躲在荷叶丛里看星星，金凌信誓旦旦地说“惜妹妹，以后我罩着你”；想起爹爹江澄严厉却温柔的教导，想起娘亲留下的那支藕荷色发带，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蓝清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蓝清柔声道，“我师父，还有你爹爹、金凌，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
江惜点了点头，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蓝清的手。山风卷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有你在，有他们在，我不怕。”
就在这时，青禾匆匆跑了上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声音都在颤抖：“小姐！清姑娘！好消息！山下传来消息，云深不知处、云梦江氏、兰陵金氏，还有魏无羡前辈和蓝忘机前辈，他们都要站在我们这边！三日后，他们会齐聚青峰山，为我们正名！”
江惜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落寞瞬间被狂喜取代，她看向蓝清，眼眶微微泛红：“蓝清，你听……他们来了。”
蓝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嗯，他们来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快要来了。”
山脚下的叫嚣声还在继续，可两人的心中，却已被暖意填满。
三日后的青峰山，注定会是一场改写众人命运的风波。而此刻，夕阳正缓缓落下，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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