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射线副作用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苏瑾扶着墙壁慢慢向前走。走廊上的灯光白得晃眼,她眯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却又沉甸甸地压着脖颈。
“苏老师,你还好吗?”林薇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些问题简直是在审犯人!”
苏瑾转过头,看着林薇一张一合的嘴唇,声音像是从水里传过来的一样模糊不清。她努力聚焦视线,却只觉得林薇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是别人的,“就是有点累了。”
林薇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但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苏瑾摇摇头,挣脱了林薇的手:“不用了,我想回办公室休息一下。”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太阳穴上。刚才在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一片刺眼的白光和一阵尖锐的耳鸣,然后就看见调查组的人揉着太阳穴,一脸困惑地互相看着,仿佛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是系统做的。她知道。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记忆模糊射线已启动,72小时内短期记忆功能将出现紊乱,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苏瑾苦笑了一下。她该怎么准备忘记事情?该怎么准备让自己的大脑变成一团浆糊?
回到办公室,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摊开在桌上的教案本上。红色的墨水不知什么时候洒了出来,在纸页上洇开一片,像是一轮残阳,又像是一滩血。她盯着那片红色,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她得记下来。趁着她还记得发生了什么,趁着她还没有完全迷失在系统的副作用里。
苏瑾伸手拿过笔,在教案本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系统。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陌生极了。系统?什么系统?为什么要写这个?
一阵恐慌攫住了她。她记得自己应该记得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消散,像是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副作用已生效,记忆清除进程:15%】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苏瑾猛地一震。对了,是系统。她绑定了一个神豪系统,系统刚刚启动了记忆模糊射线,而现在,她正在付出代价。
她再次低头,疯狂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系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些正在溜走的记忆。系统给了她钱,系统让她资助学生,系统让她陷入了麻烦,系统又帮她脱了身...
字迹越来越潦草,笔画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她的手在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能忘记,她必须记住,这是她的秘密,是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真相。
“苏老师?”
门口传来声音,苏瑾猛地合上教案本,心脏狂跳。林薇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给你带了杯咖啡,”林薇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苏瑾面前,“你看起真的很糟糕,确定不需要去医务室吗?”
苏瑾勉强笑了笑:“真的不用,可能就是太紧张了。”她端起咖啡杯,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林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抿了一口咖啡:“刚才真是太险了。那个陈曼,明显是她在背后搞鬼,不然调查组怎么会突然查你的个人资产?”
陈曼。这个名字让苏瑾的心跳又加速了。对了,教务处主任陈曼,一直盯着她,怀疑她,想要找到她的把柄。
【记忆清除进程:28%】
苏瑾的手一抖,咖啡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她突然不太确定陈曼长什么样子了。是短头发吗?还是长头发?戴眼镜吗?
“...而且她居然翻出了你大学的博客,这也太变态了吧!”林薇还在说着,“不过你也真是的,大学时候还想开出版社?都没告诉我过!”
出版社?苏瑾愣住了。什么出版社?她曾经想开出版社吗?
【记忆清除进程:35%】
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额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博客,出版社,调查,这些词语在她的脑海中飘浮,却串联不起来一个完整的故事。
“苏瑾?”林薇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你真的不对劲。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苏瑾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看着林薇,突然有一瞬间想不起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是同事,对了,是英语老师,是她的...她的什么?
闺蜜。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让她稍稍安下心来。林薇是她的闺蜜,是可以信任的人。
“我可能真的需要请个假,”苏瑾最终说道,“你能帮我跟校长说一声吗?”
林薇立刻点头:“当然!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送你回家。”
看着林薇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瑾重新打开教案本。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系统”,看得她头皮发麻。她为什么要写这么多“系统”?系统是什么?
【记忆清除进程:50%】
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苏瑾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逝的记忆碎片。
她记得批改作文时的震撼,那个叫周子轩的男生写了他的破胶鞋;她记得脑海中第一次响起电子音;她记得银行卡上莫名多出的五十万;她记得自己匿名给子轩买教辅书...
子轩。这个名字让她的心柔软了一下。那个刻苦的男孩,她一直在暗中帮助他。至少这一点,她还没有忘记。
但其他的呢?系统还有什么功能?她做了什么?调查组为什么会放过她?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没有答案跟随。她的记忆像是被撕扯成碎片的风筝,在意识的天空中断了线,越飘越远。
林薇回来了,拿着包和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家。已经跟校长说过了,他让你好好休息,调查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苏瑾顺从地站起来,任由林薇帮她穿上外套。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回家的路上,苏瑾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起来,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在这条路上回家。平时她会路过哪些店铺?哪家面包店的香味会飘到人行道上?她不太记得了。
“到了。”林薇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车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
苏瑾迟疑地看着大楼:“我住在这里?”
林薇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苏瑾,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了。你没事吧?我觉得真的得带你去医院看看了。”
【记忆清除进程:65%】
恐慌再次涌上来。她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记得了。还有什么被她忘记了?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教书多少年了?
“我...我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她勉强说道,“睡一觉就好了。”
林薇坚持送她上楼,看着她进门才离开。临走前还一再叮嘱:“有任何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随时!”
公寓门关上,苏瑾靠在门上,环顾这个应该是她家的地方。简单而整洁,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几幅画,她走过去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选的。书架上堆满了书,她抽出一本,扉页上有她的签名,字迹熟悉又陌生。
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苍白,眼神迷茫。这是她,苏瑾,二十六岁,高中语文教师。
但除此之外,她还是什么?
【记忆清除进程:78%】
电子音像是催命的钟声,提醒着她正在失去的自己。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找着能够提醒她是谁的东西。
相册。她找到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大学毕业照。她站在中间,笑得灿烂。她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努力记住这张脸。
下一页是她和父母的合照。爸爸妈妈...他们的名字是什么?她拼命地想,却只能想起模糊的轮廓。
她的手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这种失去自己的感觉太可怕了,像是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土地一块块崩塌。
她继续翻相册。她和林薇的合照,两人穿着运动装,背后是山景;她和学生的合照,应该是某次课外活动...
学生。她的学生。明天她还要上课吗?她教哪个班?课文讲到哪了?
苏冲回书房,找到教案本。她必须记下来,趁着她还记得自己是老师,还记得要教书育人。
她在纸上写下:高二(3)班,《滕王阁序》;高二(7)班,《赤壁赋》...
写完后,她看着那些字,突然不确定是否正确。她真的教这两个班吗?课文真的是这些吗?
【记忆清除进程:85%】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无助和恐惧淹没了她,她蹲在地上,抱紧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自己的消散。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铃声很熟悉,但她不记得是谁的专属铃声。她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薇。
她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苏瑾!我忘了告诉你,明天高二(3)班和(7)班的课调换了,你先上(7)班的《赤壁赋》,再上(3)班的《滕王阁序》。记一下,别弄错了!”
苏瑾愣在那里,眼泪流得更凶了。林薇的来电像是救命稻草,在她完全迷失前拉了她一把。
“谢谢,”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还记得告诉我。”
“你没事吧?”林薇的声音充满担忧,“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我没事,”苏瑾说谎,“就是有点感冒了。谢谢你,林薇。真的,谢谢你。”
挂断电话,她赶紧把调课信息记下来。然后她继续翻看相册,继续写下笔记,与正在消失的记忆赛跑。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苏瑾坐在一堆照片和纸条中间,周围全是她写下的记忆碎片:父母的名字、生日;最好的朋友是林薇;她教语文;她资助了一个叫周子轩的学生...
每写下一个信息,她就稍微安心一点,仿佛这些文字是锚点,固定着她即将飘散的自我。
【记忆清除进程:92%】
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苏瑾没有恐慌。她拿起笔,在新的纸页上写下:
“我是苏瑾,我绑定了一个神豪系统,系统正在让我忘记事情。但无论如何,我要记住:保持初心,帮助学生。”
写完后,她把这张纸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继续写,不是被动地记录即将遗忘的,而是主动地写下她想要记住的:第一次看到子轩作文时的震撼;匿名送书时的紧张与满足;看到学生进步时的喜悦...
她写下的是她为什么做这一切的理由,是她最核心的信念和价值观。
夜深了,苏瑾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笔,脸上有着未干的泪痕,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她可能还会忘记更多,可能明天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那些纸条会提醒她,那些写下的信念会指引她。
而在她看不见的后背上,淡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某种古老的契约,将她与一个超越理解的力量连接在一起。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写满记忆的纸页上,最上面一行字清晰可见:
“无论如何,帮助学生,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