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一件奢侈品

教育局的调查风波暂时平息，苏瑾却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她坐在教师公寓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手机屏幕亮着，是校长发来的通知：周五晚上举行市级“最美教师”颁奖典礼，要求获奖者正装出席。

正装。

这个词让苏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全是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几件过时的毛衣，最拿得出手的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还是三年前为了面试教师岗位买的。

林薇的电话恰到好处地打了进来：“宝贝！听说你要去颁奖典礼？必须得买条像样的裙子了！我知道新开的那家万达有活动...”

“我有一套衣服了。”苏瑾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林薇的大笑：“得了吧，你是指那件让你看起来像保险推销员的黑西装？不行不行，这可是你人生中第一个大奖！”

苏瑾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照片——她和毕业班孩子们的合影。那些孩子中，有多少因为她匿名捐赠的教辅资料而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不仅是财富，更是改变的生命。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陪我去看看吧。”

周六早晨，苏瑾站在了本市最高档的商场门前。光洁如镜的旋转门映出她的身影——简单的马尾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挎着的帆布包已经起了毛边。

她深吸一口气，迈入了一片她从未真正属于过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奢侈品的香气，灯光柔和地洒落在每一件精心陈列的商品上。穿着制服的店员微笑着，但那笑容里藏着掂量和判断。苏瑾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她褪色的鞋子上停留了片刻。

“这边！”林薇在不远处招手，她已经逛了一圈，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我们先从连衣裙看起？”

苏瑾被动地被拉着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心惊肉跳。一条看似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相当于她三个月的工资；一双高跟鞋的价格足以给整个年级购买一学期的练习册。

“试试这个。”林薇拿着一件奶白色的套装过来，眼神发亮。

苏瑾摸了摸面料，柔软得像触碰云朵。她下意识地翻看标签，呼吸一滞——5899元。

“太贵了。”她低声对林薇说。

“就当是投资你的职业生涯。”林薇推着她进试衣间，“而且你最近不是接了私人家教吗？偶尔犒劳自己一下没什么的。”

苏瑾愣住了。这是她为了解释经济状况好转而向林薇撒的谎，现在却被用来劝说她消费。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试衣间的灯光很柔和，苏瑾换上了那套衣服。镜子里的女人让她陌生——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勾勒出她平时隐藏在工作服下的曲线，垂感十足的裤子让她的腿显得修长。奶白色衬托出她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缺乏血色的脸庞，竟添了几分光彩。

“天哪！就是它了！”林薇在外面惊叹道，“快出来让我看看！”

苏瑾犹豫着拉开试衣间的帘子。周围的几个顾客也投来赞赏的目光，一个店员热情地走过来：“这款是刚到的限量版，特别显气质。小姐您穿真的很好看。”

苏瑾转向镜子，确实，镜中的自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教师，而像是那些在财经杂志上出现的成功女性。有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那些还在为买不起辅导书而发愁的学生，忘记了周子轩开裂的鞋帮，忘记了系统要求她将90%财富用于教育的契约。

“包起来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颤抖。

刷卡时，苏瑾刻意回避看POS机上的数字。但当那张普通的储蓄卡轻易地刷过了近六千元的消费时，她感到一阵眩晕。这是系统资金的一部分吗？还是她自己的工资？她已经分不清了，那些钱在账户里混合在一起，像道德困境的漩涡。

“接下来是鞋子！”林薇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继续逛。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瑾像木偶一样被林薇摆弄着，试穿高跟鞋，搭配手包，甚至被推荐了一款香水。她买了一双银色高跟鞋和一个小巧的手拿包，又花掉了四千多元。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瑾提着那些精致的购物袋，感觉它们重得像装满了铅块。每走一步，她都能听到周子轩作文里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体育课渗进泥水的鞋洞像嘲笑我的豁牙”。

回到公寓，她将新衣服挂在衣柜里，那个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她坐在床边，久久地盯着那套奶白色的套装。它确实很美，但美得让她心慌。

颁奖典礼的前夜，苏瑾失眠了。她爬起来，打开电脑，查看系统界面。教育资助账户上的数字依然庞大，但她的个人消费记录里，那笔一万元的服装支出刺眼地显示在那里。

【个人非教育类消费占比：0.00015%】系统冷冰冰地显示着比例。

微不足道，不是吗？她试图安慰自己。相对于系统里的巨额资金，这一万元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她为教育付出了那么多，偶尔奖励自己一次有什么错呢？

周五傍晚，苏瑾开始为典礼做准备。她仔细地化妆，将平时总是扎成马尾的头发放下来，微微烫卷。最后，她穿上了那套奶白色的套装和新买的鞋子。

镜中的女人让她陌生而惊艳。她几乎认不出那个从贫困中挣扎出来的自己了。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拥有了财富，更拥有了一种权力，一种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她拿起手包，准备出门的瞬间，系统界面突然强制弹出在她眼前，红色的警告文字闪烁不止：

【警告：检测到非教育类消费占比超标！个人享受型支出已达上限！】

苏瑾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契约条款第7章第3条规定：宿主个人非教育类消费不得超过总资金的0.0001%】

【当前超额：102.73%】

【惩罚机制启动倒计时：10分钟】

苏瑾的心脏猛地一沉。她从未仔细阅读过系统的全部条款，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绑定系统的那天就如潮水般涌过她的意识，但她没有逐字研读。

倒计时像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数字一样闪烁着：9:59, 9:58, 9:57...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衣柜前，手忙脚乱地试图扯下衣服上的价签。手指因为慌乱而变得笨拙，指甲在精致的面料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不，不...”她喃喃自语，呼吸变得急促。

价签终于被扯下来了，但她知道这无济于事。消费已经发生，资金已经流转，系统的监测无处不在。

倒计时仍在继续：7:41, 7:40, 7:39...

苏瑾瘫坐在地上，昂贵的衣物在她身边散落一地。奶白色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丧服的颜色。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用这些财富改变教育，帮助那些像她曾经一样在贫困中挣扎的孩子。

而现在，她坐在地上，身边是她用那些本该用于教育的钱买来的奢侈品。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颁奖典礼的会场就在几公里外，人们已经开始入场。她想象着会场里的香槟酒杯碰撞的声音，欢笑和恭维话在空气中交织。

倒计时：5:12, 5:11, 5:10...

苏瑾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照片。那些孩子们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她突然明白了系统的警告不仅仅是一个惩罚的威胁，更是一个提醒——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忘记为什么被选中。

她站起身，缓缓脱下了那套奶白色的套装，换上了自己平时穿的那件黑色西装。面料粗糙，剪裁普通，但这一刻，它让她感到踏实。

当时钟走到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时，苏瑾已经将所有的奢侈品装回了购物袋。她拿出手机，搜索了本市的二手商店地址。明天，这些衣服和鞋子会被卖掉，所得的钱将全部存入教育资助账户。

系统的倒计时在最后一秒停止，警告文字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自我修正行为，惩罚机制暂停】

苏瑾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沉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普通的黑西装，头发重新扎成马尾，脸上几乎未施粉黛。

这一刻，她看起来又像是那个普通的高中教师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条界限——介于无私与自私、奉献与享受、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之间的界限——比她想象的要模糊得多，也危险得多。

颁奖典礼她最终还是迟到了。当她悄悄走进会场后排的座位时，台上正好在宣布她的名字。

“获得本届‘最美教师’称号的是——苏瑾老师！”

掌声中，她走向舞台，脚步坚定。聚光灯打在她那件旧西装上，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知道：

真正的光芒，从不来自于外在的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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