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从昨夜起就未曾停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教研室的窗玻璃，将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枯叶一片片打落在地。苏瑾凌晨五点就醒了，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终于起身赶往学校。

她需要时间消化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屏，那些泛着金光的条款，还有银行卡里凭空多出的五十万。这一切太过荒诞，以至于她站在教室门口时，仍觉得脚下踩着棉花，虚浮得不真实。

“苏老师早！”周子轩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她身边经过，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数学小测我考了92分，进步了15分呢！”

苏瑾猛地回神。92分？她清楚地记得上周周子轩还因为基础题全军覆没而被数学老师叫去谈话。这样飞跃式的进步…

“太好了！”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继续保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周子轩重重点头，耳根有些发红，抱着作业本快步走开了。苏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注意到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右侧鞋帮已经开胶，被他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在一起。

她的心猛地一揪。就在这时，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再次闪现：

【检测到资助对象学业进步：数学单科成绩提升15分】【奖励：50，000元已发放至个人账户】【教育基金自动扣除：45，000元】【当前可支配余额：5，731.86元】【教育基金总额：497，268.14元】

苏瑾扶住墙壁，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又是这样。系统慷慨地给予，又毫不留情地拿走绝大部分。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临时保管员，触摸着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苏老师，不舒服吗？”教英语的林薇端着咖啡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脸色这么苍白，没吃早饭？”

苏瑾勉强笑笑：“起得早，没什么胃口。”

“那可不行，”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塞给她，“我妈亲手做的，火腿双倍，芝士加量。你说你总是省吃俭用，身体垮了怎么办？”

苏瑾捏着温热的包装纸，鼻尖突然一酸。是啊，在所有人眼中，她仍然是那个家境贫寒、省吃俭用的苏老师。没有人知道她的账户里流动着数十万资金，没有人知道她每个深夜都在为如何“匿名”花掉这些钱而绞尽脑汁。

“谢谢。”她轻声说，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培根的焦香和芝士的浓郁在口中化开，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连堂，苏瑾站在讲台上讲解《岳阳楼记》。她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板书依然工整漂亮，但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她念着范仲淹的名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周子轩。少年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的校服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肘部有一块不明显的补丁，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自信。

是因为那套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吗？苏瑾想起前天深夜，自己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像个做贼一样溜进教辅书店，颤抖着手指扫描条形码的模样。收银员看她的眼神充满怀疑，直到POS机发出清脆的“叮”声，显示支付成功。

那一刻，系统光屏绽放出烟花般的特效：【首笔教育投资达成！奖励教学灵感胶囊×3】。

而现在，看着周子轩眼中重新燃起的学习热情，苏瑾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背后，确实存在着改变命运的力量。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苏瑾正低头整理教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老师，请到教务处来一趟。”

她抬起头，教务处主任陈曼正站在门口。女人今天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玫红色的指甲油与鲜亮的唇色相得益彰，整个人精致得与这所普通高中格格不入。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苏瑾的心猛地一沉。来了。自从系统出现后，她一直隐约担心着这一刻。

“好的，我马上过去。”她平静地回答，将教案本合上。

林薇投来担忧的一瞥，用口型无声地问：“没事吧？”

苏瑾摇摇头，给了闺蜜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陈曼走出教室。

教务处在教学楼另一头，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陈曼的高跟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形成奇异的二重奏。

“苏老师来我们学校有三年了吧？”陈曼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时间过得真快。”

“到十月份就满三年了。”苏瑾谨慎地回答。

“听说你是贫困生资助计划考上师范的？”陈曼状似无意地问，“真是不容易啊。现在像你这样吃苦耐劳的年轻人不多了。”

苏瑾没有接话。她清楚地记得，去年教师节聚餐时，陈曼曾嗤笑着对校长说“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小家子气，难当大任”。此刻的“表扬”听起来格外刺耳。

走进教务处，空调冷风扑面而来，苏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陈曼优雅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

“苏老师，这次月考你们班的语文成绩有所提升，值得肯定。”陈曼翻看着文件，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检查了近期的教案，发现了一些问题。”

苏瑾静静地站着，等待下文。

“教案格式不够规范，教学反思部分写得过于简略。”陈曼抽出其中一份教案，用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尤其是这篇《岳阳楼记》的教案，教学手段和创新点几乎没写。这样的教案，按学校规定是不能算合格的。”

苏瑾抿紧了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教案写得有多认真。每篇课文她都准备了详细的教学设计，包括针对不同层次学生的分层方案。反倒是陈曼，从未真正关心过教学质量的提升。

“我会注意改进。”她低声说。

“光是改进可不够。”陈曼的笑容加深了些，“按学校规定，教案不合格是要扣发当月绩效的。你这个月绩效是800元吧？”

苏瑾猛地抬头。800元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陈曼再清楚不过——那是她半个月的房租，是一个月的伙食费，是能给母亲买药的钱。

“陈主任，我的教案可能格式不够标准，但内容...”

“内容再好，格式不对也是白搭。”陈曼打断她，语气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规矩就是规矩，苏老师。你说是不是？”

苏瑾攥紧了手指。她看着陈曼精心修饰的眉毛，看着那双带着明显优越感的眼睛，突然明白这根本与教案无关。这是警告，是提醒，是权力的展示——提醒她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谁才是这里的掌控者。

就在这时，陈曼的目光落在苏瑾肩头旧帆布包的一处磨损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苏老师总说经济困难，听说前天却拎着星巴克进校？”她状似无意地问，眼睛却紧盯着苏瑾的反应，“那杯咖啡要三十多吧？够买多少本练习册了。”

苏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那天她批改作业到凌晨，实在困得受不了，才破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提神。她特意提前到校，趁没人时悄悄带进来，没想到还是被陈曼看见了。

“是...是林老师请客。”她编造着拙劣的谎言，感觉脸颊发烫。

陈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显然不信。

“年轻人懂得享受生活是好事，”她慢悠悠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罚单开始填写，“不过既然有余钱享受，想必也不会太在意这800块绩效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刺痛着苏瑾的神经。她看着陈曼流畅地写下处罚事由、金额和自己的名字，感觉胸口堵得发慌。

就在处罚单被推到她面前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而是一种奇特的、有节奏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陈曼似乎也听到了什么，疑惑地皱了皱眉。

苏瑾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的瞬间，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再次闪现：

【检测到职场不公待遇】【判定：恶意打压】【反制机制启动】【临时资金通道开启】【账户注入：100，000元】【用途限定：职业发展与权益维护】【附言：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苏瑾倒抽一口冷气，手指在口袋里微微颤抖。十万元？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而且用途明确写着“职业发展与权益维护”——这几乎是在鼓励她反击。

“怎么了，苏老师？”陈曼挑眉问道，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反应，“收到什么坏消息了？”

苏瑾猛地抬头，直视着陈曼的眼睛。那一刻，某种变化发生了——她不再是最初那个惶恐不安的新教师，不再是那个为了一点绩效工资而畏缩的穷人。她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目光变得平静而坚定。

“不，是好消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陈主任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绩效该扣就扣吧，我接受处罚。”

陈曼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苏瑾拿起那张处罚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改教案了。下周的公开课，我一定会准备得让您挑不出任何毛病。”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再虚浮。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补充道：

“对了，谢谢您提醒我享受生活。我想了想，确实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毕竟，人生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走出教务处，走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梧桐树叶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苏瑾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仍在发烫的手机。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不仅是她的账户余额，还有她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