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操场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杂的气息,上午第三节体育课的哨声刺破潮湿的空气。苏瑾抱着一摞作文本从教学楼走出来,正准备送往行政楼归档,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操场角落那个瘦削的身影吸引。
周子轩正蹲在跑道边缘系鞋带,或者说,他在努力遮掩什么。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被他小心地掖进袜子里,但当他起身跑向队伍时,右鞋侧边一道明显的裂口还是暴露在阳光下。苏瑾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那篇作文里的句子:“体育课渗进泥水的鞋洞像嘲笑我的豁牙”。
男生们在体育老师的口令下开始热身跑,周子轩跑在队伍最后,努力维持着正常的步态,但每当地面有积水处,他都会微妙地调整脚步方向,避免水花溅入鞋中。然而避无可避时,泥点还是会溅上他的裤腿,每一下都让他的肩膀绷紧一分。
苏瑾觉得手里的作文本突然重得烫手。那摞本子最上面正是周子轩那篇《我的破胶鞋》,红笔批注的“A+” rating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本该为他精准的比喻和真挚的情感喝彩,此刻却只感到喉咙发紧。
就在周子轩又一次踉跄着避开一滩积水时,苏瑾眼前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蓝色光屏——【资助目标识别:周子轩】。字迹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旁边甚至跳动着实时心率监测般的波纹线。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香樟树的树干。几滴积蓄的雨水从树叶上坠落,冰凉的触感顺着她的颈窝滑进衣领,却没能浇灭突然加速的心跳。
“苏老师?”体育老师注意到树荫下的她,挥手打招呼,“来监工啊?”
学生们一阵轻笑,周子轩闻声回头,恰好与苏瑾的目光相遇。男孩瞬间涨红了脸,慌忙把右脚藏到左腿后面,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让几个同学侧目。
苏瑾强迫自己扬起自然的微笑:“路过,这就去交作业。”她抱紧作文本快步离开,但走出十几米后还是忍不住回头。
周子轩已经回到队伍中,正低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那个画面与作文里“每次蹲下系鞋带都要用手指堵住洞口”的描述完美重叠。
走到行政楼楼梯口时,苏瑾突然转向洗手间。她锁进隔间,放下作文本,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六岁的女教师,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那是熬夜批改作业和焦虑生计共同刻下的印记。
“检测到教育共情阈值持续超标。”电子音毫无预警地响起,惊得她差点打翻洗手液。光屏再次浮现,这次显示的是周子轩的详细档案——家庭年收入、债务情况、学业表现,甚至还有“鞋码:42”这样荒谬的细节。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剩余六十一小时十四分。”系统冷冰冰地提醒,“首笔教育资助任务未完成。”
苏瑾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脸。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白色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盯着那些水渍,忽然想起周子轩作文里写雨天教室漏水,“我的课桌永远在瀑布下方,作业本上的字迹总是晕开,像哭花的妆”。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对着空气低声问:“一定要匿名吗?”
“契约条款已确认:匿名性为第一原则。”光屏上浮现金色加粗的字体,“暴露系统存在将触发惩罚机制。”
窗外传来体育课结束的哨声,苏瑾猛地直起身。她迅速整理好衣领,抱起作文本走出洗手间。在走廊窗口,她看见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周子轩故意落在最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一个莽撞的篮球突然从球场飞来,正中周子轩身后的水洼。泥水溅起,将他裤腿染上大片污渍。几个男生爆发出大笑,周子轩僵在原地,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
苏瑾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她看着男孩低头快步离开,那道瘦削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所有少年人说不出口的屈辱。
交完作业回到语文组办公室时,苏瑾发现自己在搜索引擎输入了“青少年脚部生长健康与不合脚鞋具的关系”。一篇篇学术论文显示着贫困如何通过最细微的方式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她想起周子轩跑步时微微失衡的姿态,想起作文里那句“体育老师总说我跑起来像跛脚的小鹿,他不知道真的是鞋子在作怪”。
午休铃声响起,同事们陆续离开去吃午饭。苏瑾坐在原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在购物网站搜索栏输入“男鞋 42码”。页面弹出无数款式,她下意识点了价格从高到低排序,最顶上那双限量版球鞋的价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相当于她半个月工资。
“错误消费示范。”系统突然弹出警告,“检测到非必要性奢侈消费倾向。”
苏瑾苦笑一声,重新选择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最便宜的几十元布鞋映入眼帘,但评论里满是“开胶”“磨脚”的差评。她久久凝视着页面,直到屏幕自动暗下,映出她疲惫的面容。
走廊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食堂传来的喧闹声像是另一个世界。苏瑾打开钱包,抽出现金数了数——三百二十七元,这是她撑到下周发工资的全部现金。银行卡里还有上次工资的余额,但那是要付房租的。
“任务资金已预存至宿主账户。”系统提示音响起,“请合理规划使用。”
她咬了下嘴唇,终于打开手机银行APP。余额显示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502,731.86元。她反复数了三遍小数点前的位置,仍然觉得不真实。
下午第一节是苏瑾自己的语文课。她提前走进教室时,周子轩正独自坐在位置上啃冷掉的馒头,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见到老师进来,他慌忙把馒头塞进抽屉,嘴角还沾着碎屑。
“没事,你吃你的。”苏瑾温和地说,假装整理讲台上的教案。眼角余光里,男孩迅速擦掉嘴角痕迹,耳根却红得透彻。
上课时,苏瑾特别注意了周子轩的脚。他坐得很端正,但双脚一直紧紧并拢,像是要把那双开裂的鞋子藏起来。有次起身回答问题,他移动得格外缓慢,几乎是在拖着脚走路。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鱼贯而出。苏瑾叫住周子轩:“帮老师把作业本搬到办公室好吗?”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搬起那摞作业本时,苏瑾注意到他右脚鞋帮的裂口又大了些,几乎要延伸到鞋底。
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苏瑾状似随意地问:“子轩,如果老师想给进步大的同学一些奖励,你觉得学习用品好,还是生活用品好?”
周子轩思考了几秒,谨慎地回答:“学习用品吧,比如好点的笔记本或者钢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班好多同学的本子都是正面写完写反面...”
苏瑾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想起系统光屏上显示的数据:周子轩每月生活费仅有二百元,包括伙食费和学习用品开支。
到了办公室,周子轩放下作业本就要离开。苏瑾突然叫住他:“你作文写得很好,老师想奖励你一双新球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完全违背了匿名原则。
周子轩瞪大眼睛,脸上闪过慌乱和羞窘:“不用了老师!我的鞋还能穿,真的!”他下意识把右脚往后藏,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苏瑾急忙补救:“我是说,出版社最近寄了些购书券,我可以兑换成运动商城的礼品卡...”她越说越心虚,几乎不敢看学生的眼睛。
幸好周子轩没有怀疑,只是摇头:“真的不用,谢谢老师。”他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苏瑾无力地坐回椅子。系统光屏自动弹出:“警告:资助意图暴露风险达37%。建议采用间接资助方式。”
窗外,放学的学生们欢声笑语地涌出教学楼。苏瑾看见周子轩独自走在人群边缘,步伐依然小心避让着积水处。夕阳将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很孤单。
她突然站起身,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往外走。林薇从后面追上来:“瑾瑾,不去食堂啦?”
“有点事,出去一趟。”苏瑾头也不回地答道,脚步越来越快。
穿过操场时,她的心跳如擂鼓。系统光屏在眼前闪烁:“检测到宿主强烈资助意愿,启动商城辅助模式。”
眼前浮现出虚拟的鞋类商品页面,每双鞋都标注着“匿名配送可行”或需“线下自提”。苏瑾目光扫过一双深蓝色的跑鞋,评价里写着“透气防滑,适合青少年日常运动”。
“就这双。”她在心里默念。
“确认选择:安踏青少年跑步鞋,42码,深蓝色。”系统回应,“请选择配送方式:1.直接邮寄至目标地址 2.存放至学校快递柜 3.放置于指定隐蔽地点。”
苏瑾咬住下唇。直接邮寄太突兀,快递柜需要取件码,周子轩肯定会怀疑。
“选项三。”她做出决定,“放置地点:高三年级组办公室窗台外花盆后。”
那是周子轩作为语文课代表经常去的地方,但又不会直接关联到她。
“预计配送时间:今晚八点后。”系统显示,“请支付金额:289元。”
苏瑾走到校门外僻静处,用手机扫描了系统生成的二维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傍晚时分,苏瑾借口批改作业留在学校。七点多时,她鬼使神差地走向高三办公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
她在那个窗台前停下,假装查看植物,手指悄悄拨开枝叶——花盆后面还空无一物。心跳莫名加快,既期待又害怕那个包裹真的出现。
八点整,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几乎同时,苏瑾听见极轻微的“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她猛地转头,看见花盆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纯白色的纸盒,没有任何logo和标签。
她环顾四周,走廊依然空荡。没有快递员的身影,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监控摄像头——这个角落恰好是监控盲区。
苏瑾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打开盒盖,里面正是她选的那双蓝色跑鞋,鞋带上系着一张匿名卡片:“前程似海,来日方长。”
字迹是系统生成的印刷体,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
合上盒盖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吓得差点把盒子摔了。周子轩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楼梯口转过来,显然是刚从老师那儿拿完作业。
“苏老师?”他惊讶地看着本该回家的班主任,“您还没走?”
苏瑾下意识用身体挡住花盆:“落、落东西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帮物理老师整理实验报告。”周子轩解释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台。苏瑾的心跳几乎停止——那个白色盒子的一角从花盆后露出来了!
幸好男孩没有注意,只是礼貌地道别:“老师再见,您也早点回去。”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苏瑾虚脱般靠在墙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个白色盒子上。苏瑾轻轻抚过鞋盒表面,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曾渴望一双新球鞋,最终却买了二手货。那种混合着羞耻和渴望的心情,此刻在胸腔里复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藏着心事的角落,转身走进夜色。系统光屏在眼前亮起:“首笔资助任务完成。奖励结算中...”
苏瑾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碎满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