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时,已是次日清晨。
六人从静心湖悄然上岸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将湖面染成破碎的金色。暴雨洗刷过的弱水城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润水草的气息,仿佛昨夜那场地下深处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他们每个人都记得。衣服上的污渍、身上的擦伤、眼中残留的疲惫,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重量——关于牺牲,关于选择,关于一个年轻生命最后的救赎。
学府内一片混乱。
监察执事和导师们聚集在静心湖畔,惊疑不定地讨论着湖心突然爆发又骤然消失的能量波动。有人主张立刻封锁全城搜查,有人坚持这只是“正常的能量潮汐异常”。
而当溟殇长老步履蹒跚地从学府深处走出,当众宣布自己的一切罪行,并要求被囚禁时,整个水韵学府陷入了彻底的震动。
“这不可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导师喃喃自语,“溟殇长老是我们中最德高望重的……”
“但他承认了。”沧月导师面色苍白却坚定,“他承认了污染实验,承认了试图窃取水之心,承认了……所有的一切。”
真相总是残酷的。当城主府的调查队进入水之心封印室,带回成箱的实验记录和物证;当医馆的病历与实验日志中的投放记录一一对应;当那些曾在“水源萎靡症”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开始将碎片拼凑——弱水城这座美丽的水之都,终于被迫面对自己内部的腐烂。
接下来的三天,整座城市都在混乱与反思中度过。
城主下令全城戒严,彻查所有与溟殇有关的势力和人员。二十三名学府导师、十七名城主府官员、四十余名商人工匠被逮捕或问询。运河水开始进行大规模净化,那些被污染的河段被暂时隔离,由水韵学府的导师们联手净化。
城东设立了临时医疗站,集中治疗“水源萎靡症”患者。花蓉蓉被老大夫拉着去帮忙,她的生命之力在这场大规模救治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当那个曾被她在医馆救活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将一枚手工编织的蓝色手链戴在她腕上时,花蓉蓉终于忍不住抱着小女孩哭了出来。
顾白被磊叔和其他工友当成英雄。工地暂时停工,工人们围着他,听他讲述地下发生的一切——当然,省略了一些细节。磊叔拍着他的肩说:“小子,以后不管去哪,记得弱水城有你这号人物!”
陌玉在万材阁整理着这些天收集的材料数据。文澜掌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旅行。”陌玉没有抬头,“弱水城的问题解决了,但边域其他地方……还有更大的麻烦。”
文澜沉默许久,最终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这是我三十年材料学的心得,送你了。创造系……也许真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无义回到淬火坊时,老铁匠正站在炉前发呆。炉火已经熄灭,铺子里前所未有的冷清。
“师傅。”无义轻声道。
老铁匠转身,独眼中看不出情绪:“事情我都听说了。干得不错,小子。”
“是大家一起……”
“知道。”老铁匠打断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套水能测试台的核心部件,“这个,你带上。”
“师傅?”
“我老了,也就能在这打打铁。”老铁匠将部件塞进一个皮袋,“但你不一样。你要走的路还长,这东西……也许能用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记住,火不是只能燃烧。它能锻造,能净化,也能……守护。”
无义郑重接过皮袋,深深鞠躬。
而水韵学府内,无梦和墨轻舟正面临另一种局面。
学府的“明镜厅”内,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在进行。
长桌两侧坐着学府剩余的四位长老、城主府的三位代表,以及作为见证人的沧月导师。无梦和墨轻舟坐在末席,对面是神色憔悴但眼神清明的溟殇——他被允许参与这场会议,作为赎罪的一部分。
“根据溟殇长老提供的名单和证据,我们已经控制了所有涉案人员。”城主府的代表、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将军沉声道,“运河净化工作预计需要一个月,所有患者将得到免费治疗和赔偿。但是……”
他看向无梦:“关于水之心的现状,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无梦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肩头的水之心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给她力量。
“水之心的污染已经停止,锁链全部断裂,它正在自我修复。”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但三十年的侵蚀造成了深层损伤,完全恢复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在此期间,弱水城的水系能量会比巅峰时期下降三成左右,需要更精细的管理和节约使用。”
一位长老急切地问:“那‘种子’呢?洛玄他……”
“洛玄学长用生命封印了‘种子’,将它化作一枚光茧,悬浮在水之心旁边。”无梦的声音低了些,“目前稳定,但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厅内一片沉默。沧月导师的眼眶泛红,低下头掩饰情绪。
溟殇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所有责任在我。洛玄他……是个好孩子,是我辜负了他,辜负了学府,辜负了整个弱水城。”他转向城主府代表:“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包括……死刑。”
“长老!”几位导师惊呼。
溟殇抬手制止他们:“这是我应得的。但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完成最后一件事——将‘潮汐通道’的海图残卷,正式交给这些孩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铜盒,推到长桌中央。盒盖上刻着水流的纹路,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弱水城保管的残卷,记载着通往‘核’的六条路径之一。”溟殇打开铜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皮质海图,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传说完整的地图由六份残卷拼合而成,分别保存在六大主岛。只有集齐六份,才能找到安全接近‘核’的路径。”
他看向无梦六人:“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靠天赋评级,不是靠学府认可,而是靠行动,靠勇气,靠对这片土地真正的责任心。边域的未来……也许真的需要你们这样的孩子。”
城主府代表与几位长老低声商议。许久,那位将军点头:“我们同意。弱水城欠你们一个大人情,这份残卷是你们应得的。此外,城主府将提供一艘经过改良的船只,以及足够的补给物资。”
沧月导师补充:“学府也会开放藏书阁的部分权限,在你们离开前,可以查阅所有关于其他主岛和‘核’的记载。”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溟殇在两名监察执事的陪同下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无梦。
“孩子,”他轻声道,“水之心选择你不是偶然。它看到了你身上某种特质——不是纯粹的力量,而是……包容与理解。记住这种感觉。‘核’需要的,也许正是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小心其他主岛。不是所有人,都像弱水城这样容易醒悟。”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佝偻而孤独。
接下来的七天,是忙碌而充实的准备期。
城主府提供的船只停靠在专用码头。那是一艘中型帆船,比他们来时的简陋木船大了三倍有余,船体采用弱水城特有的“柔钢”和“永恒之冰”复合材料,坚固且轻便。船帆上绘制着淡蓝色的水纹图案,船舱内划分了休息区、储物区和一个小型工作间。
无义给这艘船起了名字——“破浪号”。
“既然要踏浪前行,就得有破开一切阻碍的气势!”他得意地宣布。
众人都没反对。这个名字,确实很适合。
陌玉将工作间改造成了简易实验室,安装了他从万材阁带来的基础设备和材料。花蓉蓉在储物区整理出专门的医疗角,存放草药和药剂。顾白检查了船体结
构,用岩石之力加固了关键连接点。墨轻舟则研究了航行系统和海图,规划着前往冰暮城的航线。
而无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府的藏书阁里。
水韵学府的藏书阁是一座七层塔楼,收藏着弱水城三百年来积累的典籍。凭沧月导师给的特许令,她可以查阅前三层所有资料。
她找到了关于其他主岛的记载:
冰暮城——位于西北极寒海域,终年冰雪覆盖。居民以冰系异能者为主,城市建在巨大的浮冰之上,据说核心是一枚“永冻之心”。记载中提到,五十年前开始,冰暮城的冰雪出现异常融化,近年情况加剧。
森罗屿——东南方向的巨大丛林岛屿,植被茂密,生命能量浓郁。岛上有原始部落和智慧植物生命,核心是“生命古树”。但最近三十年,古树的生机在缓慢衰退。
炎煌山——南方火山群岛,地火活跃。居民擅长火焰与锻造,核心是“地火熔炉”。近四十年,火山活动频率下降,地火能量衰减。
金戈原——西南荒漠与草原交织的地带,居民崇拜力量与战斗,核心是“战争丰碑”。记载很少,只说那里“争端不断”。
天音崖——东北方向的悬崖群岛,以音乐和精神异能闻名,核心是“共鸣水晶”。信息最少,几乎只有名字。以及关于“核”的零星记载:
“核是边域的起点与终点,是秩序的基石,是万物能量的源泉。”
“六大主岛的核心,皆源自核的碎片,承载着核的一部分权能。”
“当核心全部黯淡,核将彻底失衡,边域将归于混沌。”
“唯有六星汇聚,方能重定秩序。”
最后这句话让无梦心中一动。六星汇聚……是指他们六人吗?还是某种象征?
她将这些发现记录下来,准备与伙伴们分享。
离开藏书阁时,她在走廊遇见了汐瑶。
这位曾经高傲的学姐此刻看起来有些不同。她依旧穿着精致的衣裙,但眼中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迷茫的神情。
“你要走了?”汐瑶先开口。
无梦点头:“三天后。”
沉默片刻,汐瑶低声道:“洛玄学长的事……我听说了。我以前总觉得他虚伪,总跟在溟殇长老身后,像个应声虫。”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知道……他一直在承受那么多。”
“他最后做了正确的选择。”无梦轻声说。
“是啊。”汐瑶抬起头,眼眶微红,“你们也是。我以前……对不起。我嫉妒你的天赋,看不起你的出身,觉得你不配得到那些关注。”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明白了,天赋不是一切。勇气、责任、愿意为他人付出的心……这些才是真正的力量。”
无梦有些意外。她看着汐瑶,这个曾经处处与她作对的女孩,此刻眼中有着真实的歉意和成长。
“谢谢。”无梦说,“也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两人擦肩而过。走出几步,汐瑶忽然回头:“无梦!”
无梦停下。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帮助,”汐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弱水城的水韵学府,会站在你们这边。这是我的承诺。”
无梦回头,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