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沉默地走出水韵学府,午后的阳光透过冰晶建筑,在街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周围的喧闹声——商贩的叫卖、运河船只的摇橹声、孩童的嬉笑——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无义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顾白低着头,脚步沉重,不时踢开路面的小石子。陌玉推着并不存在的眼镜,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花蓉蓉紧挨着无梦,小手揪着无梦的衣角,眼圈还是红的。
无梦和墨轻舟走在中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墨轻舟轻轻摇头——现在说什么都太苍白。
回到城西旅舍那间简陋的房间,关上门,某种压抑的东西终于爆发。
“这不公平!”无义一拳砸在粗木桌面上,火星从指缝迸出,在桌面上留下几点焦痕,“我们的能力只是不适应那个破测试环境!凭什么就判定我们‘不适’?凭什么无梦和轻舟就能进内府,我们就得待在外边?”
“无义,别这样……”花蓉蓉小声说。
“别怎样?”无义转身,眼中燃烧着挫败的火焰,“说真话都不行吗?我们六个人一起出来的!说好了要一起变强,一起去找‘核’的真相!现在呢?学府一句话就把我们分成了‘精英’和‘普通’!”
“无义!”无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
无义愣住了,看向姐姐。无梦的眼睛也红了,但那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和某种更深的责任感。
“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无梦的声音微微发颤,“看着你们被轻视,看着我们可能要分开……我比谁都难受!但发火有用吗?砸桌子有用吗?能让学府改变决定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无义粗重的喘息声。
墨轻舟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声音平静却清晰:“愤怒改变不了现状。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计划。”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测试结果已成定局。我和无梦进入内府,这是事实。你们四人留在外院,这也是事实。纠结公不公平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陌玉抬起头,推了推空气眼镜:“轻舟说得对。我们需要理性分析处境,寻找最优解。”
顾白闷声说:“俺听你们的……就是心里憋得慌。”
花蓉蓉擦擦眼睛,努力露出笑容:“无梦姐姐,轻舟哥哥,你们别担心我们……我们会好好的。”
无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再抬头时,眼中的火焰仍在,但已不再狂躁。
“说吧,什么计划。”
墨轻舟走回桌边,用手指蘸了蘸水缸里的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起来。水迹勾勒出弱水城的简易轮廓——中央的学府区、环绕的居住区、外围的码头和市场。
“我和无梦在内府,这是劣势,也是优势。”墨轻舟说,“劣势是行动受限,规矩多,容易被监视。优势是我们可以接触到学府的核心知识、藏书、导师,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核’和‘潮汐通道’的记载。”
无梦接过话头:“学府的水系传承三百年,一定保存着许多外界不知道的秘密。我会想办法查阅典籍,同时……”她顿了顿,“我的水之力感应,在学府内部可能会更清晰。我需要弄清楚那些‘不协调的音符’到底是什么。”
墨轻舟点头,手指点在城西区域:“你们四人在外,行动相对自由。这是你们的机会。”
“机会?”无义挑眉。
“对。”墨轻舟看向他,“学府的训练是系统化的,但未必适合每个人。在外,你们可以寻找适合自己的成长方式,接触不同的人,看到学府看不到的弱水城。”
陌玉眼睛一亮:“我可以去城中的工坊、书馆,学习物质知识和工程原理。我的创造能力需要理论基础。”
顾白想了想:“那……俺可以去建筑工地?俺对石头有感应,也许能帮忙,也能看看这座城市是怎么建起来的。”
花蓉蓉小声说:“我可以去医馆或者草药铺帮忙……我的能力应该能帮到生病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无义。他沉默片刻,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重新有了往日的狡黠和不服输:“我去码头和市场。那里人多嘴杂,消息灵通。而且……”他握了握拳,“我需要实战。真正的实战,不是在学府里对着假人练习的那种。”
计划初定,气氛终于缓和了些。但分离的阴霾仍在。
下午申时,旅舍楼下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是学府的引导师沧月,她带着两名身穿淡蓝学袍的高年级学员前来接人。
“无梦,墨轻舟,学府为你们安排了今日入住。”沧月的语气比上午更客气些,但依旧不容置疑,“随我来吧。”
最后的时刻到了。
六人在旅舍门口的小院中围成一圈。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每周日,城南‘听泉茶馆’。”墨轻舟重复约定,“中午时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用陌玉给的信号器。”
无梦依次拥抱每个人。抱到无义时,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大家。别冲动,但也别让人欺负。”
无义难得没有斗嘴,只是重重“嗯”了一声。
花蓉蓉的眼泪又掉下来,被顾白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抹去。陌玉将一个连夜改进过的小装置塞给墨轻舟:“通讯距离应该能覆盖全城了。按住红色部分三秒,我们这边对应的装置就会震动。”
“保重。”“你们也是。”
无梦和墨轻舟跟随沧月离去,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留下的四人站在旅舍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将弱水城染成暖金色,冰晶建筑熠熠生辉,美得不真实。运河上的船只挂起了灯笼,点点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摇曳。
“我们现在怎么办?”顾白瓮声瓮气地问。
无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伙伴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还能怎么办?按计划行动呗!不过在此之前——”
他大步走向旅舍柜台后的老板,那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打着算盘记账。
“老板,最便宜的四人间,租一个月,多少钱?”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无义充分发挥了他在市场看来的砍价本事——四人用所剩不多的盘缠,租下了旅舍顶层的一间阁楼房。
房间狭小低矮,倾斜的屋顶让高个子的顾白必须弯着腰。里面只有两张吱呀作响的双层木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和一扇对着后巷的小窗。窗外能看见晾晒的衣物、堆积的杂物,以及远处运河的一角。
“条件艰苦了点。”陌玉将行李放在靠窗的下铺,“但至少有个落脚处,而且视野不错,便于观察。”
花蓉蓉爬上另一张床的上铺,整理自己的小包裹。她从里面取出一个褪色的布偶,那是离开村子时一个小朋友送给她的。她把布偶放在枕头边,仿佛这样就能带来一丝慰藉。
顾白则对房间的结构产生了兴趣,他用手触摸墙壁和地板,岩石之力微微散发:“这房子……地基还挺稳的。木头和石头的接合处用了榫卯,手艺不错。”
夜晚降临,阁楼里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四人围坐在唯一的小木桌旁,分享着从旅舍厨房买来的简单晚餐——硬邦邦的黑麦面包、一小碟咸菜,和一碗几乎看不见油花的菜汤。
“我想无梦姐姐了。”花蓉蓉小口啃着面包,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轻舟哥。”顾白喝了口汤,“不知道他们在学府吃得好不好。”
无义咬了一大口面包,用力咀嚼,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中显得格外坚定:“他们会好好的。我们也要好好的。我们要变强,强到下次见面时,让他们吓一跳。”
陌玉从行李中取出纸笔——那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他在粗糙的草纸上画下表格:“从明天开始,我们记录每天的发现、进步,以及可疑之处。情报需要系统整理。”
他写下日期,在表头列出几个栏目:地点/接触人/观察内容/能力应用/可疑点/明日计划。
“首先,我们需要更详细地了解弱水城的外城区布局。”陌玉说,“明天一早,我们分头出发,傍晚回到这里汇总信息。”
计划细化后,夜色已深。阁楼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亥时到了。
四人轮流洗漱——所谓洗漱,也只是用木盆接点冷水擦擦脸。阁楼没有独立的盥洗室,需要用旅舍公用的,这让他们更加意识到自己与这座光鲜城市的格格不入。
花蓉蓉在上铺辗转反侧。透过小小的天窗,她能看见一角星空。星星和家乡的一样亮,但周围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味道、远处隐约传来的乐声……一切都是陌生的。
下铺的顾白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另一张床上,陌玉还在就着油灯的微光看书——那是他从旅舍老板那里借来的弱水城地方志。
无义躺在陌玉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横梁。白天强压下去的愤怒、不甘、担忧,此刻在寂静中翻涌。
他想起了离开村子的那个早晨,想起了村长将地图交到他们手中时的郑重眼神,想起了伙伴们并肩作战对抗魔物的时刻。
“不能输。”他无声地说,“绝对不能。”
与此同时,在水韵学府深处的“水韵阁”,无梦也尚未入睡。
她的房间精致得令人恍惚。墙面是光滑的冰晶材质,镌刻着流动的水纹浮雕。床铺柔软,铺着淡蓝色的丝绒被褥。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水系基础理论的卷轴,桌上摆放着新鲜水果、精致的点心和一套白瓷茶具。窗边甚至有一盆正在绽放的“夜水仙”,花瓣呈半透明的水蓝色,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荧光。
但无梦毫无享受的心情。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握着那枚水魄晶。晶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内部的液体似乎在缓慢流动,指向某个方向——学府地下深处。
晚饭时,她与墨轻舟及其他几位新入内府的精英学员一起,在学府的“映月厅”用餐。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食物精致而讲究:清蒸水鲈鱼、冰藻沙拉、水晶饺子、蓝莓凝露……
席间,引导师沧月正式介绍了他们。当介绍到无梦是“纯净水语者”时,席间响起低低的惊叹和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审视的、甚至……隐含敌意的。
同桌的学员中,有个叫汐瑶的女孩格外引人注目。她约莫十四五岁,身穿华贵的淡紫渐变长裙,发间别着水母形状的晶饰,气质高傲。她是弱水城某位长老的孙女,天赋出众,据说原本是这一届最受瞩目的新星。
当沧月介绍无梦时,汐瑶正用银勺轻轻搅动杯中的花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无梦,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来自边缘小岛的天才?真是难得。”汐瑶的声音清脆悦耳,“希望你能适应学府的节奏。毕竟……乡下的训练方式和这里,可是天壤之别呢。”
桌上气氛一滞。墨轻舟抬眼看向汐瑶,眼神微冷。无梦却只是微微一笑,同样优雅地回视:“谢谢关心。我相信,无论来自哪里,对水之道的追求都是一样的。”
沧月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但无梦能感觉到,汐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晚餐后,沧月带他们熟悉环境。水韵学府占地广阔,分为教学区、修炼区、生活区和禁地区。教学区有十二座讲堂塔楼;修炼区包括“静心湖”、“瀑布锻体崖”、“水镜迷宫”等特殊设施;生活区则是学员宿舍和导师居所;而禁地区则用结界封锁,普通学员不得靠近。
“禁地区是学府重地,存放着古老典籍和危险实验品。”沧月严肃警告,“未经许可擅入者,将受重罚。”
经过禁地区边缘时,无梦怀中的水魄晶微微发烫。她强作镇定,但指尖不自觉蜷缩。
回到房间后,她试图用意识连接水魄晶,窥探学府地下的秘密。但晶体只是持续发烫,不再提供清晰影像,仿佛能量不足,又仿佛被某种更强的屏障阻隔。
敲门声轻轻响起。
是无梦?墨轻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无梦起身开门。墨轻舟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学府发放的淡蓝内府学袍,衬得他气质更加清冷。
“睡不着?”他问。
无梦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墨轻舟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我刚在房间尝试感应,学府地下的水脉……很复杂。有至少三层不同的能量流动:表层是正常的城市供水系统,中层是学府的修炼能量网络,最底层……”他顿了顿,“有一道被封锁的、不稳定的能量流,带着轻微的腐蚀感。”
无梦握紧水魄晶:“我也感觉到了。而且我的晶体……在晚餐时经过禁地区边缘时,反应特别强烈。”
两人沉默。月光透过冰晶窗户洒入,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我们需要谨慎。”墨轻舟最终说,“学府内部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那个汐瑶,还有她背后可能代表的长老势力……我们需要先站稳脚跟,再暗中调查。”
“无义他们……”无梦望向窗外城西的方向。
“他们会成长的。”墨轻舟的声音难得温和,“相信他们。就像他们相信我们一样。”
又聊了几句明日安排,墨轻舟告辞离开。无梦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房门,深深吸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西那片相对暗淡的街区。旅舍的阁楼隐匿在无数屋顶之中,看不见。但她能想象,此刻伙伴们一定也还未入睡,一定也在思考着明天,思考着如何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中找到自己的路。
弱水城的第一夜,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密室中,溟殇长老面前的冰镜正同时显现着两个画面:
左侧,是无梦在水韵阁窗边沉思的身影。
右侧,是阁楼中,无义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望向学府方向的侧脸。
溟殇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枯瘦的手指轻抚冰镜边缘,画面泛起涟漪。
“纯净的水语者……和一群不服输的小老鼠。”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中回荡,“真是有趣的组合。那么,游戏开始了。”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法阵。黑色水晶已经吸收了足够的能量,暗紫光晕流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状纹路。溟殇将一枚新的淡蓝色晶石——与无梦测试时相似,但小得多——放入法阵的另一个节点。
晶石迅速失去光泽,能量被抽离,注入黑水晶中。裂纹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晶内部孕育。
“快了……”溟殇喃喃,“等‘种子’成熟,弱水城的水之心,就将为我所用。而那个纯净的水语者……或许能成为最好的载体。”
密室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进来。”
密室门滑开,一个身穿深蓝学袍的年轻男子躬身而入。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但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一丝疲惫。
“老师,您找我?”他恭敬地问。
溟殇没有回头:“洛玄,那六个新来的孩子,你怎么看?”
名叫洛玄的青年沉默片刻:“无梦天赋罕见,值得重点观察。墨轻舟心性沉稳,潜力不俗。其余四人……虽有特色,但与学府主修方向偏差较大。”
“只是这样?”溟殇转身,目光如针。
洛玄垂眸:“无义的火属性在弱水城受压制,但心志坚韧;顾白的岩石之力能感应地基,或许对维护城市有用;陌玉的创造系原理不明,但实用性强;花蓉蓉的生命系……能治愈‘水源萎靡症’的早期症状。”
溟殇满意地点头:“观察得很仔细。那么,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老师吩咐。”
“接近他们。尤其是无梦和那四个外院的孩子。”溟殇缓缓道,“以学长的身份,提供‘帮助’,获取信任。我需要知道他们每一步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学府地下,对水之心,了解多少。”
洛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是。”
“还有,”溟殇补充,“注意汐瑶那丫头。她祖父一直对水语者的传承虎视眈眈,别让她抢先接触无梦。”
“明白。”
洛玄躬身退出密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昏暗的走廊中站了片刻,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口气。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一线月光,照亮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挺直脊背,整理好学袍,向着月光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密室中,溟殇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法阵。黑色水晶的裂纹又蔓延了一分,暗紫光芒流转,倒映在他眼中,化作两簇幽深的火焰。
弱水城的夜,水声潺潺,永不停歇。
而水下的暗流,正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