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俱乐部聚会后,陈夏有意识地减少了与沈宗年的非必要接触。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他那句“我从来不做没想清楚的事”,以及理清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竹语”系列最后阶段的完善中。曼谷之行带回的翠榴石被小心翼翼地送往工坊进行切割和镶嵌,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坊里,与老师傅们反复沟通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越是临近发布会,她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的压力,更因为一种源于自身创作瓶颈的困惑。
“竹语”系列虽然成功地融合了东方禅意与现代设计,但她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一点能够直击灵魂、真正让人过目不忘的东西。是情感?是故事?还是更深层次的生命体验?
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设计图发呆,反复涂抹修改,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突破口。
这天傍晚,她心烦意乱地离开工作室,毫无目的地沿着江边散步。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吹拂着她的发丝,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想起沈宗年的话——“有些路,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不仅仅是指感情吧。或许,也指她的设计,她未来的路。
她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随着波纹晃动,破碎又重组。
破碎……重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竹子,之所以坚韧,不仅仅在于其挺拔的身姿,更在于其内在的结构。竹节,看似是生命的间隔与阻碍,实则是支撑其不断向上生长的力量源泉。而生命本身,不也正是在一次次破碎与重组中,变得愈发强韧吗?
她想起自己破碎的家庭,孤身海外求学的艰辛,事业起步时的磕绊……还有,那个雨夜里,看似狼狈的“破碎”,却也是她走向新生的起点。
而沈宗年,他的出现,他的守护,他那句“迷路的小猫”……不也正是她生命重组过程中,一道意外却至关重要的光芒吗?
灵感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至。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工作室,铺开画纸,拿起画笔,之前所有的滞涩和焦虑一扫而空。
她开始构思一个全新的作品,不,或许不是全新的,而是对“竹语”精神内核的深化和升华。
她画下一根被风雪压弯、几乎折断,却又在断裂处萌发出新芽的竹子。她用凌厉的线条表现竹竿的残破与挣扎,用柔和的曲线勾勒新芽的稚嫩与希望。她设想用铂金和钛金属来表现竹节的冷硬与伤痕,用一颗小小的、未经打磨的原钻镶嵌在新芽顶端,象征历经磨难后依然纯粹、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力。
她将这幅草图命名为——“重生”。
这不仅仅是竹的重生,也是她陈夏的重生,或许,也隐喻着她与沈宗年之间,那段迟到了十六年的、即将破土而出的情感。
她沉浸在这种创作的狂热中,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才将她拉回现实。
是沈宗年。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夏的心跳莫名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
“在工作室?”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陈夏看着面前刚刚完成的、还带着狂热痕迹的草图,轻声应道。
“我在地下停车场。”
陈夏一愣:“……有什么事吗?”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顿了顿,“方便上来吗?”
陈夏看着凌乱的工作室,和自己因为激动创作而有些狼狈的样子,下意识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挂了电话,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工作台,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陈夏打开门,沈宗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旧的木制食盒。
“路过一家老字号的糖水铺,记得你以前……”他话说了一半,顿住了,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工作台上那张墨迹未干的“重生”草图之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被那张草图牢牢吸住了。
陈夏的心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沈宗年一步步走近工作台,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幅充满力量与希望的画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根几乎折断的竹节线条上虚抚而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夏,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
“这就是你‘想清楚’的结果?”他问,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
陈夏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海洋里,她看到了震惊,看到了欣赏,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深吸一口气,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沈宗年凝视着她,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也狠狠地撞进了陈夏的心里。
“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
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掠过那张草图,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但陈夏看着他的背影,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头,打开那个古旧的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带着温热的杏仁茶。
她记得这个味道。是很多年前,她母亲还在时,偶尔会带她去喝的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记得?
陈夏端起那碗温热的杏仁茶,眼眶微微发热。
沈宗年。
你究竟,还记得多少关于我的事情?
而你的“想清楚”,又到底,包含了怎样的内容?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