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机场的路上,陈夏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反复回忆着那批翠榴石的各项参数——颜色、净度、切工、尺寸,任何细微的差异都可能影响最终作品的呈现。她将资料库中所有相关的宝石图片和数据都调取出来,存储在平板电脑里,以便随时比对。
沈宗年的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机场的公务机楼。当陈夏下车,看到那架等候在停机坪、线条流畅的银色私人飞机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沈宗年所说的“今晚去曼谷”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差,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
沈宗年已经先到了,正站在舷梯旁与卓智轩通电话。他换了身更休闲的深色外套,侧影在机场的照明灯下显得愈发挺拔。看到陈夏,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保持联系”,便结束了通话。
“准备好了?”他问,语气一如既然的平静。
陈夏深吸一口气,点头:“嗯。”
机舱内的奢华自不必说,但陈夏此刻无心欣赏。刚系好安全带,飞机就开始滑行、起飞,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待飞机平稳后,沈宗年才开口:“对方是纳瓦蓬亲王,卓叔的老友,收藏颇丰,但性情有些……古怪。他未必看重金钱,打动他需要别的筹码。”
“我明白。”陈夏握紧了手中的平板,“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他看到这些宝石在‘竹语’系列中能焕发的生命力。”
沈宗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机舱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作为背景音。陈夏偷偷打量着身边的男人,他专注阅读的侧脸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似乎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他都能这样波澜不惊。
“为什么帮我?”这个问题几乎是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问完,陈夏就有些后悔了。
沈宗年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认为我在帮你?”
陈夏一怔。
“‘竹语’是卓悦和‘弥新’的重点项目,投入巨大。”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挽回损失,确保成功,是我的责任。”
又是责任。与私人情感无关,仅仅是商业利益。
陈夏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合时宜的暖意,瞬间冷却下去。她垂下眼眸:“是我僭越了。”
沈宗年看着她骤然疏离的神情,眸色微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文件。
接下来的航程,两人再无一言。
抵达曼谷时已是深夜,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早有车辆在机场等候,直接将他们送往位于市郊的纳瓦蓬亲王府邸。
府邸是传统的泰式风格,融合了现代元素,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神秘。管家引他们进入一间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客厅,纳瓦蓬亲王已经等在那里。
他是一位年约六旬、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丝绸衬衫,眼神锐利而精明。
“沈先生,久仰。”纳瓦蓬亲王的中文很流利,与沈宗年握手后,目光落在了陈夏身上,“这位就是‘竹语’的设计师,陈小姐?”
“亲王殿下,您好。”陈夏不卑不亢地行礼。
寒暄过后,沈宗年直接切入正题,说明了来意,并强调了卓智轩父亲的关系。
纳瓦蓬亲王听完,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才开口道:“翠榴石,我确实收藏了几颗。不过,沈先生应该明白,收藏家的乐趣在于‘藏’,而非‘售’。”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宗年面色不变:“殿下有什么条件,可以直说。”
纳瓦蓬亲王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陈夏:“我年轻时也痴迷过设计。陈小姐,不如你先说说,你打算如何用我的石头?”
机会来了。
陈夏深吸一口气,打开平板电脑,将“竹语”系列的设计图、效果图,以及她精心准备的、关于如何用翠榴石表现竹之清透与韧性的阐述,清晰而充满激情地展示出来。她没有刻意讨好,而是完全从专业角度出发,讲述她的设计理念,描绘这些宝石在她作品中将要扮演的灵魂角色。
她讲到“韧竹”项链如何通过翠榴石独特的色泽表现雨后青竹的鲜活,讲到“凌云”手镯如何利用宝石的光学效应模拟竹节在光线下的层次感。
她的语速不快,但眼神明亮,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那是一种对自身创作绝对热爱与自信的光芒。
纳瓦蓬亲王起初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地,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专注。
沈宗年坐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陈夏。他见过她冷静专业的一面,见过她脆弱防备的一面,但此刻这个全身心投入、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她,是他未曾见过的。
“……所以,殿下,”陈夏最后总结道,“我相信,只有在一个能真正理解并展现其内在美的设计中,宝石的价值才能得到终极的升华。它们不应该只是被锁在保险柜里的财富符号。”
她说完,客厅里一片寂静。
纳瓦蓬亲王抚摸着下巴,久久没有说话。
沈宗年看向陈夏,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一瞬不瞬盯着亲王、带着恳切与期待的眼睛。
终于,纳瓦蓬亲王笑了起来,击掌赞叹:“说得好!陈小姐,你不仅是一位设计师,更是一位艺术家。你让我看到了这些石头新的可能性。”
他站起身,对管家吩咐了几句,然后对沈宗年和陈夏说:“来吧,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宝贝们。”
危机,似乎出现了转机。
在前往收藏室的路上,陈夏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愕然转头,对上沈宗年深邃的眼眸。他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她的错觉。
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赞许甚至……骄傲的情绪,却清晰地印在了陈夏的心里。
她的心,再次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