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缇公寓位于滨江一侧，视野极佳。陈夏租住的是一套高层的一居室，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江景和对岸璀璨的城市天际线。
她无心欣赏。
将行李箱随意立在客厅角落，陈夏甚至没有力气去收拾，便将自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机场那一幕，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沈宗年那双淡漠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不深，却存在感鲜明。
十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修炼得足够铜墙铁壁，可以坦然面对过往的一切。可当他真正出现在眼前，她才明白，时间或许能磨平表象的棱角，却无法真正抹去心底最深的烙印。
那个烙印的名字，叫沈宗年。
休息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然暗淡，城市华灯初上。陈夏终于起身，决定先整理行李，用具体的事务来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她打开最大的那个行李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旧牛皮纸盒。这是她为数不多、从少女时期保留至今的东西，几次搬家都未曾丢弃。
钥匙放在随身钱包的夹层里。她找出钥匙，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盒子。
一股旧纸张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散发出来。
盒子里东西不多，却几乎承载了她整个晦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几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的照片，是从学校年鉴或是某些公开活动的集体照上小心翼翼剪下来的，只留下了沈宗年模糊的身影。那时他多是穿着校服，或是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瞬间，清冷，挺拔，是校园里最耀眼的存在。
几篇从财经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标题多是关于沈家年轻继承人的赞誉之词。那是他刚进入集团时，媒体捕风捉影的报道。她甚至能回忆起自己当年在便利店打工的间隙，偷偷买下报纸，躲在储物间里一字一句阅读的心情。
还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陈夏指尖微颤，翻开了它。
里面画的，几乎全是珠宝设计草图。但仔细看，会发现很多设计的灵感来源，都隐约带着与沈宗年相关的元素——他常戴的手表款式演变出的腕饰轮廓，他姓氏“沈”字的变形设计，甚至有一页，反复勾勒着一种线条冷硬却包裹着柔和光芒的戒指，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像他。
原来，她连梦想的起点，都与他息息相关。
陈夏合上素描本，胸口堵得发慌。这些被她刻意尘封的旧物，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当年的不自量力和此刻的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被她随手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夏皱了皱眉，本想挂断，但考虑到可能是工作相关，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陈夏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哎呀！真是你啊陈夏！我是彭莉啊，高中时候坐你斜后桌的那个！”对方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洋溢起来。
彭莉……陈夏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隐约记起一个总是梳着马尾辫，性格颇为外向的女生。她们并不算熟络，尤其是在她与家庭断绝关系后，几乎和所有过去的同学都断了联系。
“彭莉，你好。”陈夏的声音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好久不见，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
“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彭莉笑道，“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从以前班主任王老师那儿打听到你好像回国了，又托人问到你这个号码。怎么样，回国还习惯吗？”
“还好，刚回来。”陈夏言简意赅。
“那就好！正好，这周末我们班搞同学会，就在市中心‘兰亭阁’，你一定得来啊！好多老同学都想见见你呢！”彭莉终于说出了目的。
同学会？
陈夏下意识地想拒绝。那段高中岁月于她而言，并非什么愉快的回忆。家族的忽视，同学的疏远（或许并非故意，但那个圈子的孩子天然懂得界限），以及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暗恋，都让她对“同学”这个词缺乏好感。
“我可能……”
“别可能了！”彭莉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热络，“你都回国了，怎么能不露面呢？听说你现在是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了？大家都想听听你的传奇经历呢！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晚上七点，兰亭阁‘听雨’包间，地址我稍后发你微信！一定要来哦！”
说完，不等陈夏再次拒绝，彭莉便飞快地挂了电话。
陈夏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微信提示音响起，果然是彭莉发来的好友申请和地址信息。
去，还是不去？
陈夏看着那个旧木盒，又想起机场那双淡漠的眼睛。
或许，她应该去。
不是去缅怀什么，也不是去证明什么。只是……或许她需要一些这样的场合，来彻底打破自己内心那点不必要的怯懦和幻想。需要直面那个其实早已与她无关的过去，以及那些或许同样早已将她遗忘的“故人”。
她需要清楚地告诉自己，陈夏，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你自己赤手空拳打拼来的，与陈家无关，与过去无关，更与……沈宗年无关。
同学会，或许就是一个最好的仪式。
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她陈夏，回来了。以一个独立的、全新的身份。
她拿起手机，通过了彭莉的好友申请，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放下手机，陈夏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江面上倒映着霓虹，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眼晕。
故人重逢，旧友邀约。
这座城市，在她回来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要将她重新拉回那个她曾奋力逃离的漩涡。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无力反抗的少女了。
陈夏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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