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李一桐的手一直按在颈侧,指腹反复摩挲那三页纸的边角。田曦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没说话,只把车速压得更稳。李一禾缩在中间,头靠在姐姐背上,呼吸很轻。
突然,李一桐身体一僵,猛地拍田曦薇肩膀:“停一下。”
田曦薇立刻靠边刹住,车还没停稳,李一桐就跳下去,弯腰干呕。她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一点暗红丝缕。田曦薇蹲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背上:“是不是刚才那女人说了什么?”
李一桐摇头,撑着膝盖喘气。李一禾站在一旁,小声问:“姐,你是不是病了?”
田曦薇盯着地上那摊呕吐物,眉头皱紧。她伸手拨开碎发,露出李一桐后颈——皮肤下隐约透出青黑色纹路,像被烙铁烫过又藏进皮肉里。她声音低下来:“承咒印……什么时候种下的?”
李一桐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小时候。季晚舟给我换血的时候。”
田曦薇手指顿住:“你说什么?”
“我不是季家的孩子。”李一桐直起身,抹了嘴角,“我是容器。初代祭品容器。季晚舟当年快死了,用我的血续命,把我做成承咒体,等的就是今天。”
李一禾睁大眼睛:“那……那你是我亲姐姐吗?”
“是。”李一桐转过身,看着她,“血换了,命连着。你身上流的是季晚舟的血,我身上流的是她的命。她要逆转仪式,必须用我当引子,拿你的命换她的命。”
田曦薇站起来,挡在李一禾前面:“镇魂司那女人说你不是季家人,是因为这个?”
“对。”李一桐点头,“他们知道真相。所以不肯帮我们。契约限制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我活着,就是仪式能启动的前提。他们怕我死得太早,也怕我活得太久。”
田曦薇咬牙:“那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我想活。”李一桐看着她,“也想让李一禾活。但光靠躲没用,季晚舟不会放过我们。唯一的办法,是抢在她动手前,先破了承咒印。”
田曦薇沉默几秒:“怎么破?”
“副卷里写了。”李一桐从衣领抽出那三页纸,“承咒者可换命——意思是,只要另一个承咒体自愿替我承担契约,我就能脱身。”
田曦薇盯着她:“有这种人?”
“有。”李一桐说,“季晚舟自己就是。她当年把命转给我,现在想转回去。但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操作——找个人,把我的命接过去。”
田曦薇冷笑:“谁会干这种事?”
“不一定需要活人。”李一桐把纸递给她,“你看最后一页,朱印旁边那行小字。”
田曦薇接过来,借着路灯细看。字迹极小,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以魂代体,契成即焚。”
她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找到一个愿意替我死的魂魄,契约就能转移。”李一桐说,“不一定要活人献祭,亡魂也可以。”
李一禾插嘴:“那……找妈妈行不行?”
李一桐和田曦薇同时愣住。
田曦薇先开口:“你妈不是早就……”
“我知道。”李一禾低头,“但我昨晚梦见她了。她说她在祠堂底下,等我们去找她。”
李一桐眼神变了:“祠堂底下?”
“嗯。”李一禾点头,“她说那里有个地窖,藏着真正的族谱。还有……她的骨灰。”
田曦薇收起纸,语气严肃:“这事不能拖。天亮前我们必须进祠堂。”
李一桐点头:“李守业今晚不在老宅,他去邻镇谈生意了。家里只剩几个佣人,阿嬷值夜。”
“阿嬷可信?”田曦薇问。
“她知道的事比谁都多。”李一桐说,“但她不敢说。除非我们逼她开口。”
田曦薇跨上车:“那就逼。”
三人重新上路,这次李一桐没坐后座,而是挤在田曦薇和李一禾中间,一只手始终抓着妹妹的手腕。田曦薇没问为什么,只把油门拧得更急。
老宅后门没锁,阿嬷果然在祠堂外的小屋里打盹。田曦薇轻轻推开门,阿嬷立刻睁开眼,看见三人,没惊也没叫,只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回来了。”
李一桐走到她面前:“祠堂下面,是不是有个地窖?”
阿嬷没答,目光落在她颈侧:“承咒印发作了?”
“嗯。”李一桐说,“再不解决,我会死。”
阿嬷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地窖在神龛后面,机关在香炉底。下去之前,先把这符贴胸口。”
田曦薇接过符纸,黄底朱砂,画的是倒悬人形。她没问用途,直接递给李一桐。
李一桐贴好,转身走向祠堂。田曦薇跟上,李一禾拉住阿嬷袖子:“阿嬷,我妈真的在下面吗?”
阿嬷摸了摸她的头:“她在等你们带她走。”
祠堂内漆黑一片,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神龛上。李一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什么。田曦薇蹲到香炉前,摸索底部,果然触到一块松动木板。她用力一按,神龛缓缓移开,露出下方石阶。
空气阴冷潮湿,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田曦薇打开手机灯,率先走下去。李一桐跟在后面,李一禾紧紧抓着姐姐衣角。
台阶尽头是间石室,四壁刻满符文,中央摆着一口陶瓮。瓮前供着牌位,字迹已被磨平,只剩轮廓。
田曦薇走近陶瓮,伸手想揭盖子。李一桐突然抓住她手腕:“等等。”
“怎么?”
“先确认是不是她。”李一桐从口袋掏出一枚铜钱,放在瓮口,“如果是季晚舟的骨灰,铜钱会变黑。”
田曦薇松手,退后半步。铜钱静静躺着,几秒后,边缘开始泛黑,迅速蔓延至整个表面。
李一桐拿起铜钱,放进陶瓮。盖子刚掀开一条缝,一股冷风猛地窜出,吹灭手机灯。黑暗中,有人轻声唤:“一桐……”
是女人的声音,温柔熟悉。
李一桐僵在原地:“妈?”
“是我。”声音从瓮中传出,“你终于来了。”
田曦薇重新打开灯,光束照向陶瓮内部——灰白色骨灰上,浮着一层淡淡血雾,正缓缓聚成人形轮廓。
李一禾往前一步:“妈,你真的在!”
“一禾别靠近!”李一桐拦住她,转向陶瓮,“你想替我承咒?”
“对。”季晚舟的声音平静,“当年是我害你,现在该我还了。”
田曦薇皱眉:“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契约快满了。”季晚舟说,“再拖下去,你们都会死。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李一桐蹲下身,与陶瓮平视:“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季晚舟说,“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接手承咒印。”
李一桐没立刻回答。田曦薇蹲到她旁边,低声问:“信她?”
“不信也没别的路。”李一桐说,“总比让李一禾送命强。”
田曦薇盯着陶瓮:“万一她骗你呢?”
“那我就拉着她一起死。”李一桐伸手按在陶瓮上,“妈,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陶瓮剧烈震动,血雾暴涨,瞬间裹住李一桐全身。她闷哼一声,身体前倾,额头抵在瓮沿。颈侧青黑纹路如活蛇般游动,顺着肩颈爬向胸口。
田曦薇想拉她,手刚碰到衣角就被弹开。李一禾吓得后退,撞在墙上。
几分钟后,震动停止。血雾消散,李一桐缓缓抬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她摸了摸脖子,承咒印已消失无踪。
陶瓮内,骨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季晚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照顾好一禾……别让她变成我。”
李一桐点头:“我会。”
田曦薇扶她起来:“感觉怎么样?”
“轻了很多。”李一桐站直,“承咒印没了,季晚舟的魂也散了。”
李一禾扑过来抱住她:“姐,你没事了!”
李一桐拍拍她背,看向田曦薇:“接下来,该轮到季晚舟了。”
田曦薇嘴角扬起:“她大概没想到,自己留的后手,成了我们的刀。”
三人走出地窖,天边已泛白。阿嬷还坐在小屋门口,见她们出来,默默递上三杯热茶。
李一桐接过,一饮而尽。
田曦薇问:“现在去哪?”
“回家。”李一桐说,“等李守业回来,演场好戏。”
李一禾小声问:“舅妈会不会发现?”
“她会。”李一桐放下茶杯,“但她来不及反应。”
田曦薇笑了:“那走吧,趁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三人并肩穿过庭院,晨光洒在肩头,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