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包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加快动作,利落地打了个结。
“是我疏忽了。”他语气满是歉疚,站起身,退开两步,给她留出空间,“姑娘受惊了,是该好生休息。我就在门外守着,姑娘有事唤我一声便是。”说罢,他收拾好药箱,走到桌边放下,又细心地将窗户的缝隙掩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从外面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真的就站在明意的房门外,背靠着墙壁,抱臂而立,像个最忠实的护卫。身影透过门上的明纸,映出一个模糊却挺拔的轮廓。
房间内,明意缓缓靠坐在床头,左手轻轻抚过右手腕上包扎整齐的纱布。伤口处传来药粉清凉的感觉和纱布粗糙的触感。
她闭上眼,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飞速回放。
袭击者是谁?目的何在?是否与纪伯宰有关?
纪伯宰的归来,是巧合,还是算计?
“黄粱梦”未能存出,是他运气不佳,还是……根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还有他那一系列的反应,关切、自责、守护……真得毫无瑕疵吗?
太多的疑问,如同纠缠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受伤了,纪伯宰“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并且“黄粱梦”也回到了这附近。
她的初步目的,达到了。
代价是手腕上一道不深的伤口,和可能引来更多的关注与怀疑。
值得吗?
明意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
值得。
只要能靠近“黄粱梦”,确认其真伪,找到解毒的契机,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更何况,这伤,未必不是将计就计,进一步试探纪伯宰的契机。
她侧耳倾听。
门外,纪伯宰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他果然还守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个有耐心、且“守礼”的人。
明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日的“意外”,也需要时间,来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以及……眼前这个人。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
期间,有杂役送来午膳。纪伯宰接过,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才端进来,放在桌上,又默默退出去,依旧守在门外。
他话不多,只是在她表示需要时,递上温水,或是询问伤口是否疼痛。
他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很安静。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恪守着守护的职责。
明意大部分时间靠在床头假寐,实则一直在暗暗调息,试图压制体内因情绪波动和受伤而略有起伏的毒性,同时凝神感知周围的动静。
没有发现新的窥探或袭击。
午后,典狱司派来一名医师,重新检查了她的伤口,确认并无大碍,换了药,又嘱咐了几句静养之类的话便离开了。纪伯宰一直陪在旁边,仔细听着医嘱。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合乎情理。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昏黄。
明意感觉手腕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体内毒性也重新被压制下去。她掀开薄被,下了床,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
刚拿起陶壶,门外便传来纪伯宰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低沉:“姑娘可是要喝水?我来吧。”
“不必劳烦公子,奴家自己可以。”明意轻声道,还是自己倒了水,慢慢喝了几口。
门外的纪伯宰似乎沉默了一下,才道:“姑娘伤势未愈,还是多休息为好。”
明意放下水杯,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板,轻声道:“公子守了一日,辛苦了。奴家已无大碍,公子……也回去歇息吧。”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纪伯宰带着些许犹豫的声音:“我……我还是守着吧。万一再有什么意外……我就在门外,姑娘有事随时唤我。”
他的固执里,透着一种笨拙的坚持。
明意没有再劝。她背靠着门板,能隐约感觉到门外那个身影散发出的、温热而稳定的气息。
一种陌生的、被守护的感觉,悄然包裹过来。
她皱了皱眉,将这种不适的感觉驱散。
这是伪装,是算计,是为了达成目的必要的环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夜幕降临,杂役送来了晚膳,比午膳稍微丰盛些,还多了一盅据说有助伤口愈合的药膳汤。
纪伯宰依旧将食盒送进来,摆好,然后准备退出去。
“公子,”明意叫住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一起用些吧。你守了一日,也未曾好好吃饭。”
纪伯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邀请,脸上浮现出局促:“这……不合规矩。姑娘是伤者……”
“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规矩。”明意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还是说,公子嫌弃奴家出身微贱,不愿同席?”
“不不不!绝无此意!”纪伯宰连忙摆手,脸上显出焦急,“我……我只是……”他看了看桌上简单的饭菜,又看了看明意平静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就打扰姑娘了。”
他在明意对面坐下,姿势有些僵硬,目光也不太敢与她对视,只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
明意小口吃着,目光偶尔掠过他。昏黄的灯光下,他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侧脸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有了坚毅的轮廓。
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身上那种底层挣扎磨砺出的、混杂着野性与隐忍的气质,与白日里略显憨直的模样,似乎有些微的不同。
“公子……”明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纪伯宰立刻停下筷子,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今日之事……多谢公子。”明意看着他,眸光在灯下显得柔和了些许,“若非公子及时赶回,又恳请留下照看,奴家真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言重了。”纪伯宰摇摇头,眼神诚恳,“本就是因我之故,才连累姑娘受此惊吓。我……我该做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姑娘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今日之事发生。”
他的话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明意心头那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摇曳的灯焰,轻声道:“公子是个好人。”
纪伯宰似乎被这句直白的评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寂静和灯光中悄然流淌。不同于昨夜宴席上的各怀鬼胎与暗中试探,此刻的安静里,少了几分刻意的算计,多了几分……古怪的平和。
晚膳用毕,纪伯宰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放入食盒,提到门外放好。又细心地将桌上擦拭干净。
“姑娘早些歇息,我就在门外。”他再次说道,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明意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
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廊下晶石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纪伯宰果然还站在她的门外,抱着手臂,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头,向窗户这边看来。
明意立刻合上了窗缝。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腕上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
门外,是那个身份成谜、目的不明、却在此刻给予她脆弱伪装最坚实守护的少年。
体内,是时刻蚕食着她灵力与生机的阴毒。
前路,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未知。
孤身一人,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力交瘁。
但她不能倒下。
她是明献,是尧光山的太子,身上背负着太多。她必须拿到“黄粱梦”,必须查明下毒的真相,必须……活下去。
纪伯宰……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意外的变数,还是精心布局的棋子?是单纯的好运者,还是深藏不露的猎手?
今日的守护,有几分真,几分假?
明意闭上眼,将脸埋入膝间。
良久,她重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脆弱、彷徨、疲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坚定。
无论如何,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尚未分明。
但至少,她已成功地将自己,送到了猎物的身边。
接下来的三天,朝夕相对。
是机会,也是考验。
她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大胆。
夜渐深。
门外,纪伯宰依旧静静站着,仿佛要站成一尊永恒的雕像。
门内,明意和衣躺回床上,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已然入睡。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极远处传来的、极星渊巡夜卫队那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而在两人都不知道的、外司某处阴影笼罩的屋檐下。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静静潜伏着,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遥遥锁定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客房,以及门外那个沉默守护的身影。
黑影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与白日袭击明意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然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与“黄粱梦”中那阴冷神念同源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棋盘之上,落子无声。
但更多的阴影,已悄然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