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喧嚣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只余下模糊的丝竹残响,透过长廊,丝丝缕缕飘来。
通往客厢的廊道宽敞却幽深,两侧石壁上间隔嵌着照明晶石,光线柔和,在地上投出两人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纪伯宰在前半步引路,脚步不疾不徐,踩在光洁如镜的青玉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他身后,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是那道红色的身影。
明意——或者说,披着“明意”外衣的明献——步履轻盈地跟着。方才宴席上那颠倒众生的柔媚似乎敛去了几分,但眼波流转间,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烟视媚行。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身前男子的背影上,看似温顺,实则锐利如针。
纪伯宰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却挺得笔直。深青色的劲装料子普通,裹着年轻却已见精悍的身躯。走路时肩背的线条稳定,没有寻常武夫外放的张扬,反而透着一种内敛的、近乎沉默的力量感。这让她想起了白日擂台上,他最后那一下看似狼狈、实则精准无比的撞击。
是巧合吗?
这个念头再次划过脑海。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打量起四周环境。
典狱外司的“贵客”临时居所,比预想中要“体面”许多。廊道洁净无尘,两侧客房的门皆是上好的铁木所制,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门环擦拭得锃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驱除秽气的宁神香味道,与宴席上浓烈的酒肉香气截然不同。看来,极星渊对于这个“撞了大运”的罪囚,虽谈不上重视,却也给了符合“胜者”身份的待遇,或者说,是符合“观察对象”身份的监禁。
纪伯宰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那枚墨玉令牌,按在门侧一处凹陷的符文上。微光一闪,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向内开启。
“明意姑娘,就是这间。”他侧过身,让开通道,声音比起宴席上,少了些刻意的“局促”,多了几分平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不好意思”地飞快移开,看向门内,“有些简陋,委屈姑娘了。”
明意抬眼望去。房间不大,但一应俱全。一张挂着素色帷帐的木床,铺着看起来厚实干净的被褥;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柜;墙角甚至还有一个铜制脸盆架,搭着干净的布巾。窗扉紧闭,糊着透光的明纸。比起她身为太子时下榻的殿宇,自然天差地别,但比起寻常客栈,又好了不止一筹。
更关键的是,这房间就在他房间的斜对面,相隔不过三丈。
“公子说笑了,”明意弯起眉眼,声音依旧柔媚,“能有这般清净住处,已是奴家的福分。还要多谢公子……替奴家解围。”她说着,盈盈一拜,红纱曳地,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纪伯宰连忙虚扶了一下,指尖在她手臂上方寸许停住,并未真的碰到,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耳根似乎又红了红。“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他顿了顿,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踌躇,“夜已深了,姑娘早些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尽管吩咐外间的仆役便是。”
他语速有些快,说完便似乎想告辞,却又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明意心中微微一动。这是个机会。
她抬起眼,那双被灯火映照得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进纪伯宰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怯意。“公子……”她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初来乍到,这地方……奴家有些怕。公子……能否稍坐片刻?奴家……奴家心慌得紧。”
她说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那股刻意调制的暖香再次袭来,混合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在这静谧的廊道里,无端生出几分旖旎。
纪伯宰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喉结微微滚动。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走廊两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声。迟疑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抵不过美人软语相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也……也好。我陪姑娘说会儿话。”
他率先走进房间,却并不往里,只是在靠近门边的椅子旁站定,一副守礼又略显紧张的模样。
明意心中暗忖:警惕心还是有的,没有直接跟到内室。但终究年轻,面皮薄,经不住撩拨。
她款步走进,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却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这是风月场中女子惯用的小伎俩,既显得自己坦荡,又留有退路,还能让外间可能经过的人看到两人“规矩”地坐在外间说话。
“公子请坐。”她走到床边,并未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陶壶,试了试温度,是凉的。她微微蹙眉,露出歉然的表情,“茶是凉的,真是怠慢公子了。不若……奴家去问问仆役,能否送些热茶来?”
“不必麻烦。”纪伯宰连忙摆手,自己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我……我不渴。”
明意抿唇一笑,也不再坚持,自己在床沿坐下,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红纱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皓腕,上面那道浅浅的“烫伤”旧痕,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带着好奇,“白日擂台之上,真是凶险。奴家虽在台下看着,都替公子捏一把汗呢。公子最后那一下……是怎么想到的?奴家瞧着,像是……歪打正着?”她问得天真又直接,仿佛只是出于对英雄事迹的仰慕与好奇。
纪伯宰似乎松了口气——话题终于转到了他“擅长”的(或者说,可以按照预设剧本回答的)领域。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表情:“姑娘快别提了,现在想起来,腿还发软呢。”
他身体前倾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和残留的恐惧:“我当时真吓傻了!明献殿下那一指过来,我感觉魂都要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知道不能死,得躲开!脚下一滑就往后倒,也不知道怎么就撞过去了……可能是平时在矿洞里干活,摔跤摔惯了,知道怎么卸力?”他语气不确定,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对自身技巧的模糊认知。
“后来抓住殿下袖子,也是胡乱抓的,就想找个东西稳住……没想到殿下没站稳……”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胜利”来得太过离奇和侥幸,脸上露出赧然和不安,“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觉得像是在做梦。明献殿下……不会记恨我吧?”
他的表情忐忑而真诚,眼神里充满了对强大力量的敬畏和对未来命运的担忧,将一个侥幸获胜、内心充满不安的底层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明意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叙述,他的反应,都与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和推测基本吻合。一个有点蛮力、反应尚可、运气爆棚的罪囚。这样的人,在死斗营里并不少见,只是他的运气,好到了极致。
“公子吉人天相,自有福泽。”她柔声安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运气?或许吧。但这运气,是否好得有些过分了?那精准到毫厘的撞击角度和时机,真的只是巧合?
“但愿如此吧。”纪伯宰叹了口气,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愁绪,眉头微微皱起,“只是……赢了这一场,往后怕是更不得安生了。典狱司的大人虽然给了赏赐,允诺脱籍,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粗糙的茧子在灯光下很明显。
“赏赐?”明意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带着关切和好奇,“是了,奴家听闻,青云大会胜者,都有厚赏。公子得了什么宝贝?可否让奴家开开眼界?”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睁大,像个不谙世事、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少女。
来了。纪伯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和警惕,手指摩挲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闪烁地看了明意一眼,又飞快移开,支吾道:“也……也没什么,就是些疗伤的药,还有……一块令牌。”
他越是这般遮掩,越是显得那“赏赐”非同一般。
明意心中笃定了几分,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还带上了一点撒娇似的嗔怪:“公子这是信不过奴家么?奴家又不会抢了公子的去。只是……只是从未见过那些仙家宝物,心中向往得紧。”她说着,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显得楚楚可怜,“若是不便,就当奴家没问罢……”
以退为进,恰到好处。
纪伯宰似乎被她这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挣扎之色更浓。他左右看了看(尽管房门虚掩,外面并无他人),又低头纠结了片刻,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压低声音道:“姑娘莫恼……其实,主要是一味叫‘黄粱梦’的灵药,据说对神魂伤势有奇效。曹大人说,我白日耗神过度,暗伤淤积,正需此物调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这东西,好像挺稀罕的。曹大人给我时,叮嘱我好生保管,莫要示人。”
“黄粱梦……”明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有锐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果然是它!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从纪伯宰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她心头微震。这味灵药,正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它不仅是缓解“离恨天之毒”的关键药引,其本身更是牵扯到一桩极深的隐秘。
她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悸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羡慕:“竟是这般珍贵的灵药!公子果然是有大福缘的人。只是……”她话锋一转,露出些许担忧,“这般宝物,公子放在何处才稳妥?这外司虽比罪囚营好些,却也难免人多眼杂……”
她这是在试探存放地点,也是在评估纪伯宰对此物的重视程度和防范意识。
纪伯宰闻言,脸上也显出几分苦恼和后怕:“姑娘说的是。我也正发愁呢。带在身上怕丢,放在屋里……更不放心。”他皱着眉,想了想,“曹大人给的寒玉盒,据说能封住药力,我便先放在屋里床头的暗格里了。回头脱了籍,有了自己的住处,再想法子妥善安置吧。”
床头暗格?明意心中快速记下。这倒是个常见却也相对隐蔽的地方。看来,这纪伯宰虽有些警惕,但毕竟出身底层,见识有限,对真正的险恶估计不足。
“公子思虑周全。”她赞了一句,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眼中流露出些许向往和好奇,“那寒玉盒……想必也十分精美吧?奴家还从未见过能封存灵药的玉盒呢。”
“就是个小盒子,凉丝丝的,上面刻了些花纹,我也看不太懂。”纪伯宰比划了一下大小,描述得颇为朴实,完全符合一个“不识货”的幸运儿形象。他看了看明意眼中毫不掩饰的向往,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姑娘若是实在好奇……等明日天亮了,我再拿给姑娘看看?现在夜深了,取出来怕药力散了。”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又留有充分余地的承诺。既满足了“明意”的好奇心,又显得他为人谨慎(不夜晚取药),还顺理成章地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由头。
明意心中微动,脸上却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真的吗?那……那奴家就先谢过公子了!”她顿了顿,眼中光芒微转,又道,“只是明日……公子怕是要忙于办理脱籍诸事,奴家不敢多扰。不如……”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声音轻柔,“不如公子先忙正事。若得空闲,随时唤奴家便是。奴家这几日,左右也无处可去……” 话语未尽,意蕴悠长,既表达了体谅,又暗示了自己“无所依靠”的处境和“随时恭候”的意愿。
纪伯宰似乎被她的“善解人意”感动了,连忙道:“不碍事不碍事!再忙,见姑娘一面的功夫总是有的。”他看着明意,眼神真挚,“姑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我虽然也没什么本事,但护着姑娘周全,总还是能尽些力的。”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配上他那张尚显青涩、此刻因酒意和情绪而微微泛红的脸,竟有几分动人的真挚。
明意望着他,心中那丝疑虑,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毫不作伪的关切稍稍冲淡了些。也许,真的只是个运气好、心思简单的少年?自己是否太过疑神疑鬼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理智压了下去。身处漩涡,步步惊心,任何一丝侥幸和心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她重新扬起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公子厚意,奴家……感激不尽。”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哽咽,仿佛漂泊之人终于遇到了依靠。
就在这时,门外廊道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的人声,似乎是夜宴结束,其他宾客也陆续回房了。
纪伯宰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窘迫:“啊,夜深了,我……我该回去了。姑娘早些安歇。”他显得有些慌乱,像是才意识到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
明意也顺势起身,柔声道:“公子慢走。今夜……多谢公子照拂。”
“姑娘客气了。”纪伯宰摆摆手,匆匆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明意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姑娘……好生休息。”
说完,他像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房间,还细心地从外面,将那道虚掩的门,轻轻带上了。
房门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明意脸上那柔媚依人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复了琉璃般的清冷。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门外,纪伯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停在了斜对面,接着是开门、进门、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常动静,这才缓缓走到桌边,就着晶石灯的光芒,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手指拂过桌面,检查是否有灰尘或异常痕迹;走到窗边,轻轻推了推窗棂,确认封死且没有法术窥探的波动;又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仔细检查,甚至俯身看了看床底。
一切如常,没有发现明显的监视法阵或窃听机关。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典狱司,或者其他势力,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只有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玉珠,指尖灵力微吐,玉珠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在她掌心缓缓旋转了一圈,随即熄灭。这是尧光山特制的“净尘珠”,能探查并清除一定范围内简单的追踪或窥视印记,但更高明的则无能为力。
玉珠没有异常反应。
明意将玉珠收回,走到房中央,缓缓坐下。她没有点灯,任由自己融入房间的阴影里。
闭上眼,白日擂台上那惊鸿一瞥的眼神,方才宴席间他“憨直”的应对,还有刚才对话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回放。
破绽很少。
少得几乎让她相信,那真的只是一个运气逆天、心思单纯的底层少年。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她警惕。
尤其是那“黄粱梦”……他如此轻易地透露了存放地点,是缺乏戒心,还是……有意为之?
还有他那双眼睛。看似清澈局促,偶尔却会掠过一丝她看不透的深邃,快得像是错觉。
明意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离恨天之毒带来的阴冷滞涩感,在夜深人静时,似乎又明显了一些。白日强行压制毒性上台比试,又耗费心力扮演舞姬,对她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必须尽快拿到“黄粱梦”,至少是其中纯净的药引部分。
纪伯宰……会是那把钥匙吗?
她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冰冷而坚定。
无论如何,戏已开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