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极星渊高耸的城垣,将白日里青云台上的喧嚣与血腥悄然掩去,只余下各色灯火,在浓稠的黑暗中晕开一团团暖黄或冷白的光晕。
纪伯宰站在一面粗糙的铜镜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轮廓朦胧。他身上不再是那套沾染血污与尘土的罪囚黑衣,而是一套深青色的棉布劲装,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脚上沉重的镣铐已被取下,只余脚踝处一圈磨出的暗红印记,微微刺痛。
这是“典狱外司”临时安置处的客房,比之前的石室又“体面”了许多。一床一桌一柜,甚至还有一扇窄窗,用木条封着,却能透进些微夜风与远处街市的隐约声响。
门外走廊有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卫在巡逻。暗处的监视,也并未撤去,只是更加隐蔽。
白日那场“胜利”带来的短暂喧嚣已经沉淀,转化为某种更为实质的东西——关注,以及随之而来的束缚。
纪伯宰的目光掠过镜中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最后落在桌上。
那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最显眼的,依旧是那只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玉盒,“黄粱梦”的异香被封印其中,只偶尔逸出一丝。
旁边是李医师留下的药瓶和药膏。
还有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墨玉令牌,正面阴刻着“外司暂驻”四字,背面则是他的新编号“青乙三七”。这是他目前身份的凭证,也是枷锁。
他没有看那玉盒,也没有碰令牌。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脖颈侧面。那里,白日被明献指风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浅红划痕,早已止血,此刻只剩下些微的刺痒。
触碰到那点痕迹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擂台上最后那一瞥。
她转身离去时挺直却微绷的背影,袖角被他扯出的褶皱,还有那只在身侧悄然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手。
琉璃色的眼眸里,最初的漠然被冰冷的审视取代,像雪亮的刀锋,刮过他的皮肤。
纪伯宰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的不是回忆,而是行动。
根据“惯例”,像他这样“侥幸”获胜、有待观察的罪囚,在正式录入外门之前,会有几日的滞留与审查期。期间不得随意离开这“外司暂驻”之地,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比如今夜,极星渊官方为青云大会胜者及各方贵宾举办的“庆功夜宴”,他便在受邀之列。
当然,他这样的“胜者”,在那种场合,注定只是边缘的陪衬,甚至是被观赏的奇物。但这对他来说,已是一个难得的、可以“被动”观察、并“主动”创造某些机会的舞台。
“青乙三七。”门外传来守卫刻板的声音,“时辰将至,准备赴宴。”
纪伯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无波。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伸手理了理本就不甚整齐的衣襟,转身走向门口。
夜宴设在极星渊内城“流霞殿”。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无数琉璃宫灯悬挂,将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和殿前长阶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飘出,混合着美酒佳肴的香气与宾客的谈笑,构成一片浮华喧腾的景象。
纪伯宰随着引路的侍从,从侧面的小门进入大殿。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大殿内人影幢幢,衣香鬓影,极星渊的贵族、各境有头有脸的修士、宗门代表、商界巨贾穿梭往来,觥筹交错。他这身简单的青色劲装,在这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偶尔有几道目光掠过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但很快便移开,投向更值得关注的人物。
纪伯宰乐得如此。他被引至大殿靠近边缘、靠近殿柱的一处席位。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灵果和酒水,比起死斗营的食物,已是天壤之别。同桌的还有另外几名今日获胜的修士,看衣着气息,多是小宗门子弟或散修,彼此间也只是矜持地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大殿正中是高台,极星渊的几位实权长老和来自其他境的贵宾端坐其上。尧光山的位置,在高台左侧最前方,此刻却空着。
明献不在。
纪伯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眸光微沉。是毒发不适?还是另有要事?抑或是……根本不屑于参加这等喧闹的宴会?
他垂下眼,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辛辣,带着灵力,入喉却化开一丝苦涩。
就在他心绪微澜之际,殿内原本舒缓的丝竹之声,节奏陡然一变!
铮——!
一声清越如裂帛的琵琶轮指,突兀地穿透喧嚣,清晰地在每个人耳畔炸响。
紧接着,笙箫笛管随之应和,乐声从方才的雍容华贵,瞬间转为激越、灵动,带着某种异域风情般的撩拨与诱惑。
大殿内的谈笑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乐声传来的方向——大殿一侧,那道垂落的、绣着流云百蝶的厚重锦缎帷幕之后。
纪伯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来了。
他抬眼望去。
只见那帷幕无风自动,向两侧徐徐滑开。
先跃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足。
足踝纤细玲珑,肤色白皙如雪,脚趾如珍珠般圆润,点着鲜红的丹蔻。一双精致的金环扣在踝上,缀着细小的铃铛,随着步伐移动,发出清脆又勾人的细响。
紧接着,是翻飞如火焰的裙裾。
大红色的纱裙,层层叠叠,却薄如蝉翼。旋转间,如盛放的彼岸花,又似流动的熔岩,灼热、浓烈,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一道身影,自帷幕深处,踏着乐点,旋舞而出。
墨发如瀑,未绾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红绸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随着剧烈的舞动飞扬,掠过她(他)光洁的额角与修长的脖颈。脸上覆着半截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挺秀的鼻梁。
可就是这双眼睛——
纪伯宰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周遭的一切声音、光影、人物,都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大殿中央,那团灼灼燃烧的红色火焰,和火焰中心,那双隔着摇曳面纱、穿透喧嚣人海,向他望来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不同于白日擂台上琉璃色的冰冷疏离,此刻这双眼,在跳跃的灯火与红纱掩映下,眼尾微微上挑,染着淡淡的、妖异的绯红。瞳仁依旧清亮,却像是落入了两潭深不见底的春水,漾着粼粼的、欲说还休的波光。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带着钩子,轻易便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可在那片浮动的媚色深处,纪伯宰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冷、极静的东西。
像冰封的湖面下,沉着万古不化的玄冰。
像精心淬炼的刀刃,敛去了所有杀意,只余下摄人心魄的寒芒。
是她。
明献。
即使覆着面纱,即使装扮、气质、眼神与擂台上判若两人,纪伯宰也绝不会错认。
那挺直的脊背线条,那脖颈处细微的弧度,那随着舞姿自然流转的、属于顶尖武者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绝对控制力……还有,灵魂深处那种无法言喻的悸动与共鸣。
他的太子殿下,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化身舞姬,红衣似火,惊鸿一面。
纪伯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如擂鼓,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内鼓噪。一股混杂着刺痛、狂喜、酸楚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身。
几乎要冲过去,扯下那碍事的面纱,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这并非又一场百年孤寂中重复了千万遍的幻梦。
但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握住手中的酒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温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瞬间掀起的滔天巨浪,又迅速被他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
再抬眼时,已只剩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属于“青乙三七”这个身份应有的惊艳与兴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少年人面对绝色时,本能的、略显局促的赧然。
他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那抹红衣,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艳舞所吸引。
舞,在继续。
红衣翩跹,如烈焰燃烧,又如红莲绽放。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折腰,每一回眸,都精准地踩在乐点上,将女性的柔媚与诱惑演绎到极致。水袖抛洒,如流云飞霞,带着香风,拂过前排宾客的案几,引起阵阵压抑的惊叹与喝彩。
她的目光,看似流转全场,勾魂摄魄,但纪伯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焦点,似有若无地,总是落在他所在的这个角落。
她在看他。
用这种极致妖娆的方式,审视他,评估他,接近他。
纪伯宰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沉入一片冰冷的理智之海。狂喜与刺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洞悉与早已预见的了然。
是了。
这才是“明意”该有的登场。
为了“黄粱梦”,为了探查,她不惜放下太子的身份与骄傲,以最低微却也最不易引人防备的舞姬面目,来到这喧嚣的宴会,来到他的面前。
前世的轨迹,在细微的偏移后,又以另一种方式,轰然重合。
乐声越发急促高昂,如同疾风骤雨。
中央的红影旋转得越来越快,几乎化为一团令人目眩神迷的红色旋风。裙裾飞扬,长发舞动,铃铛声细密如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