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没有立刻去动那只玉盒。
他重新坐回石床,闭目调息,仿佛真的在专心疗伤。但全部的心神,都已化作最精细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石室为中心,向着四周缓缓蔓延、探查。
石室本身有简单的隔音和阻隔灵识探查的符文,但并不算高阶。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穿透这些阻碍,如同水流渗过细微的砂石缝隙。
通道内寂静无声,方才的守卫似乎也暂时离开了。
但……
在石室外侧墙壁的某个特定角度,大约三丈之外的阴影里,他“感知”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生命气息。那气息的波动频率被刻意压低,呼吸绵长细微,心跳缓慢有力,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擅长潜伏与监视的好手。
不止一处。
在通道拐角的上方,石壁的凹凸处,也潜伏着一道类似的气息。
典狱司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纪伯宰心中冷笑。看来,他这块“走了狗屎运的石头”,果然引起了多方关注。明面上的“奖赏”与“安置”背后,是毫不松懈的监视。
他继续耐心等待,调息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体内气血基本平复,那几处新损的经脉也被神格残片的力量初步温养,不再剧痛。
然后,他才“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疲惫”与“渴望”交织的神情,目光“热切”地投向桌上的寒玉盒。
他撑着身体,有些“虚弱”地走到桌边,拿起玉盒。
入手冰凉,寒气透过皮肤,似乎能渗入骨髓。那暗青色的“黄粱梦”膏体,在玉盒中静静躺着,散发着诱惑的馨香。
纪伯宰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盒表面那些防护符文。符文流转着微弱的光,结构简单,作用是防止药力过快散逸,并确保只有开启者本人能直接接触药膏,避免被他人暗中做手脚——至少表面如此。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犹豫如何使用这珍贵的奖励。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将玉盒贴近自己的眉心——这是服用“黄粱梦”最常规、也是最能吸收药力的方式之一。
就在玉盒贴近眉心的刹那,纪伯宰的神魂深处,那沉寂的神格残片,骤然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
这一点金芒并未释放任何力量波动,却像一枚精准无比的钥匙,或者说,一个绝对权威的“印记”,轻轻地、无声地“印”在了玉盒内部,那暗青色膏体的最核心处。
那里,除了“黄粱梦”本身的药力,还隐藏着一缕极其隐晦、几乎与药力本身完美融合的、阴冷而黏腻的神念印记!
这缕神念印记极其高明,若非纪伯宰事先知晓,并以自身神格本源去“共鸣”探查,几乎无法察觉。它的作用不言而喻——追踪、标记、甚至可能在特定条件下,施加某种隐秘的影响或控制。
“果然……”纪伯宰心中冰冷。殷九娘,或者说她背后的离恨天,手段还是这般下作且谨慎。连一份看似奖赏的“黄粱梦”,都不忘种下暗棋。
他没有尝试去驱散或破坏这缕神念印记。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神格金芒只是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在那缕阴冷神念的“外壳”上,留下了另一个更微小、更隐蔽、层次也更高的“标记”。这个标记不会触动原有印记,却能让纪伯宰在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状态,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通过这个“后门”,施加反向的影响,或者,以其为跳板,感知到印记另一端的某些模糊信息。
做完这一切,神格金芒悄然敛去。
纪伯宰仿佛毫无所觉,他运转起体内微弱的灵力,按照普通修士吸收“黄粱梦”的方式,尝试从玉盒中引出一丝药力。
一丝清凉中带着微苦、又有一丝奇异安抚力量的药力,顺着眉心渗入,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受损的经脉。药力温和,确实对伤势有不错的滋养效果,也能略微抚平神魂的疲惫。
但纪伯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阴冷的神念印记,如同附骨之疽,随着药力的流动,也悄无声息地、一丝丝地,试图融入他的灵力,向着他的神魂深处潜伏而去。
他不动声色,任由那缕阴冷气息“成功”地附着在了他灵力运转的某个次要循环节点上,如同在干净的溪流中,混入了一滴极难察觉的墨汁。
做完这些,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将寒玉盒小心地盖好,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回到石床上,盘膝坐下,继续“专心”疗伤,吸收药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纪伯宰均匀的呼吸。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
突然——
纪伯宰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
是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照明晶石嗡嗡声完全掩盖的、某种细小的摩擦声。来自……石室上方?
他的感知瞬间凝聚,如同无形的触手,向上延伸。
石室的顶部是平整的石板,但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块石板与周围墙壁的接缝处,有极其细微的、新的磨损痕迹。此刻,那缝隙似乎被某种极薄、极锋利的东西,以难以想象的精巧手法,撬开了一丝发丝般的宽度。
然后,一缕无色无味、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轻烟,从缝隙中袅袅渗入,如同有生命般,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目标明确地飘向石床上的纪伯宰,以及……桌上那枚寒玉盒。
纪伯宰依旧闭目盘坐,仿佛毫无察觉。
但他的心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果然,不止一方。
典狱司的监视在明。
这用毒烟、行事鬼祟的,又是哪一路?
是觉得他这个“变数”值得灭口?还是想试探什么?亦或是……冲着这枚被动过手脚的“黄粱梦”而来?
轻烟弥漫,渐渐笼罩了石床附近。
纪伯宰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仿佛已然入定。
然而,在他体内,那缕刚刚潜伏下来的、属于“黄粱梦”中的阴冷神念印记,在接触到这无色轻烟的刹那,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夜,已深。
极星渊的喧嚣随着青云大会首日的结束,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更深沉的、暗流涌动的寂静。
纪伯宰所在的临时看管石室,照明晶石的光芒稳定而苍白,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那缕无色轻烟,在弥漫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诡秘,悄然从石壁顶部的缝隙回流、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室内,一切如常。
纪伯宰依旧保持着盘坐调息的姿态,呼吸平缓,脸色在“黄粱梦”药力的滋养下,甚至恢复了些许红润。桌上,那枚寒玉盒安静地躺着,在晶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试探与侵入,只是一场错觉。
但纪伯宰知道,不是。
那轻烟,并非致命的毒药。其作用更偏向于一种高明的“探察”与“标记”。它能无形中放大受术者体内某些特定的气息、印记,或者引发某些潜伏力量的轻微反应,从而让施术者在外部进行更精准的感知与判断。
它的目标,很可能是那枚寒玉盒,以及……盒中“黄粱梦”所附带的那缕阴冷神念。
方才,那缕神念印记的微弱波动,便是证明。
有人在确认这枚“饵”是否已经成功投放,并开始“生效”。
是殷九娘的人,在验收“成果”?还是另一批也在关注此事、甚至可能与离恨天存在某种竞争或制衡关系的势力?
纪伯宰无法立刻断定。
但他清楚,自己这枚“棋子”,已经正式被摆上了棋盘。不止一方棋手,落子指向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在昏暗的石室内,沉静如水。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寒玉盒,也没有去理会体内那缕被“标记”的阴冷神念。那些都是明面上的饵与线,是博弈的一部分。
他真正要动的,是另一枚棋。
纪伯宰的目光,投向石室角落,那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壁。
在他的感知中,墙壁内部深处,靠近地基的某块厚重墙砖背后,有一个被粗糙掏空的小小空间。那是原主“癸七九”藏匿母亲遗物的地方。
前世的青云仙君纪伯宰,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种不起眼的灰石内部,可能蕴含着什么。
这一世,他要提前将它取出。
但不是在现在。
外面的监视者,无论是典狱司的,还是那放轻烟的,都还在。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他的行动,与“某人”的预期,产生巧妙“巧合”的时机。
纪伯宰重新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细微的方式,调动那缕被神格金芒标记过的、属于“黄粱梦”的阴冷神念。
他没有试图驱散或炼化它,那会立刻惊动另一端。
他只是用自己浩瀚的神魂本质,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对着那一缕阴冷神念,开始进行极其精微的“雕琢”与“引导”。
他要在不改变其本质、不触动其预警的前提下,极其缓慢地、潜移默化地,调整这缕神念印记的“敏感度”和“指向性”。
让它对自己体内某些“特定”的气息——比如,未来当他取出并接触“梦髓石”精髓时,可能散逸出的那一丝极淡的、同源而更高层次的气息——产生一种“合理化”的微弱共鸣。
同时,让它对那无色轻烟所代表的、另一股探查力量,保留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次的“戒备”与“排斥”。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也冒险到极致的操作。
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蒙眼雕刻微雕。
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立刻暴露。
但纪伯宰的神魂,经历过百年孤寂的淬炼,掌控着曾经属于仙君的本源,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与精度。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石室之外,极星渊的夜色浓稠如墨。
在纪伯宰无法直接感知的、这座巨大城市的另一处华丽府邸深处,一间焚着昂贵宁神香、陈设雅致却透着阴柔气息的密室内。
一个身着暗红色绣金长裙、侧卧在软榻上的美艳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眸。她指尖缠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灰色气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
“印记已成,饵已吞下。”
她低声自语,声音甜腻,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接下来,就等着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自己游过来了。”
“至于那个有点意思的小罪囚……”
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残忍。
“且看看,你这‘运气’,还能维持多久。”
窗外,一片浓云飘过,掩住了本就黯淡的星光。
夜色,愈发深了。
石室之内,纪伯宰的“雕琢”,仍在无声无息地进行。
棋盘之上,暗子已布。
只待,风云骤起,各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