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将云层染成暗金色。

林微澜的马车停在离墨韵斋尚有两条街的巷口

她戴上帷帽，带着拂云，如同寻常出门闲逛的闺秀，步行向那家看似不起眼的书画铺子走去。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与面上刻意维持的平静截然不同。

袖中，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被她指尖反复摩挲，带来一丝微凉的镇定。

她知道，从她踏入墨韵斋的那一刻起，主动入局的号角就已吹响。

沐风那边，会安排吗？

萧玦知晓后会作何反应？

谢知非……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一切都是未知。

但退路，已在她决定写信的那一刻，被她亲手斩断。

墨韵斋位于城西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门面古朴，招牌上的字迹已有些斑驳。

此刻并非市集热闹之时，铺内客人寥寥。

林微澜步入店内，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皆是堆叠的书卷和悬挂的字画，光影在浮尘中显得静谧。

她状似随意地浏览着墙上略显普通的山水画，心神却高度集中，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光线一暗，一道清瘦的青色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谢知非。

他今日仍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手中拿着一卷用蓝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沉静，以及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店内另有女客，径直走向柜台后的老掌柜，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将那蓝布包裹递了过去。

老掌柜接过，小心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幅破损严重的古画残卷。

“谢郎中您来了，这幅《溪山行旅图》的仿作残片，小店已请老师傅尽力修补，您看看可还满意？”

老掌柜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有意倾听的林微澜听清。

谢知非仔细检视着修补处，微微颔首：

“有劳掌柜，技艺精湛，已尽可能保存原貌。不知费用……”

“您太客气了，上次您帮忙鉴定那批旧籍，小店还没谢您呢，这点手工费不值一提。”

老掌柜笑着摆手，语气恭敬。

就在这时，林微澜仿佛被他们的对话吸引，自然而然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幅古画上，轻轻“咦”了一声。

这声轻呼不大不小，恰好让谢知非和老掌柜都转过头来。

林微澜适时地上前半步，帷帽下的面容影影绰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歉意：

“掌柜的，恕小女子冒昧，方才听您提及《溪山行旅图》……可是范宽真迹的仿作？”

“家父早年也曾觅得一幅残卷，修补后一直引为憾事，不知可否一观，学习借鉴这修补技法？”

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为父分忧、痴迷书画修复的孝女，毫无突兀之感。

谢知非闻声，目光落在林微澜身上，微微一凝，显然是认出了她。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开些许，对老掌柜道：

“既然这位小姐有兴趣，掌柜但看无妨。”

老掌柜自无不可，小心地将画在柜台上铺开些许。

林微澜走近，隔着一步之距，仔细端详。

画作古意盎然，修补处的接笔确实精妙。

她看了一会儿，才仿佛刚认出谢知非一般，微微屈膝：

“原来是谢郎中，方才未及细看，失礼了。郎中对此道亦有钻研？”

谢知非拱手还礼，语气平淡：

“林小姐。略知皮毛，不敢称钻研。只是偶得残卷，不忍明珠蒙尘，送来修补罢了。”

“谢郎中过谦了。”

林微澜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他，帷帽薄纱后的眼神清澈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

“小女子曾听家父提及，古画修复，最难在于‘接笔’与‘全色’，需深谙原画者笔意气韵，方可补缀如无痕。”

“观此卷修补处，浑然一体，这位老师傅功力非凡。”

“只是不知，若原画损毁过于严重，失了气韵根本，又当如何弥补？是忠于原迹残貌，宁可留白，还是……大胆臆补，以求画面完整？”

她问得深入，已超出了一般闺秀赏画的范畴，直指修复理念的核心矛盾。

谢知非眼中讶色更浓，重新打量了林微澜一眼，沉吟片刻，方道：

“林小姐此问，直指要害。”

“依谢某浅见，古物修复，首重一个‘敬’字。若气韵已失，脉络断绝，强求完整，不过是狗尾续貂，徒增笑柄。”

“不若留其残缺，存其本真，反能引人追思其原有风貌。”

“修补之道，贵在‘藏’与‘显’的平衡，修补之处当如‘屋漏痕’，自然而无迹，而非强作‘春蚓秋蛇’，刻意求工。”

他这番话，既是论画，似乎又意有所指。

林微澜心中一动。

“谢郎中高见。”

林微澜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钦佩

“留其残缺，存其本真……此言深得我心。只是世间之事，往往身不由己。”

“有时眼见珠玉蒙尘，真相湮没，若因惧怕‘狗尾续貂’而袖手旁观，任其腐朽，岂非更是遗憾？”

她话锋微转，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幅古画

“就如这漕运账目，若其中有了蛀虫，啃噬根基，是该冒着风险揭开疮疤，剜去腐肉，还是为了表面光鲜，一味遮掩，直至大厦将倾？”

“漕运账目”四字一出，柜台后的老掌柜手微微一抖，连忙低头假装整理其他物件。

店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谢知非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画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紧紧盯着林微澜，试图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的神情，语气已然带上了深深的戒备与寒意：

“林小姐此言何意？谢某区区兵部武库司郎中，只管军械簿册，漕运之事，与我何干？”

“小姐怕是找错人论道了。”

“是么？”

林微澜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可小女子却觉得，谢郎中方才所言‘修补之道’，与此事颇有相通之处。”

“账目有亏，如古画有损，是放任蛀虫啃噬，直至崩坏，还是冒险修复，留存根本？”

“谢郎中既然精通‘藏’与‘显’的平衡，想必对此，应有高见。”

她步步紧逼，不再掩饰来意。

既然见了面，虚与委蛇已无意义，不如直指核心。

谢知非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老掌柜，又深深看了林微澜一眼，忽然道：

“此处并非论道之所。林小姐若有雅兴，后巷有一处茶寮，清静少人，或可一叙。”

他这是要摊牌了。

林微澜心知目的已达到一半，从善如流：

“郎中雅意，哪敢不从。”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步，沉默地走出墨韵斋，拐入旁边一条僻静的后巷。

巷子深处果然有一家小小的茶寮，灯光昏暗，此时并无客人。

寻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

拂云和老掌柜识趣地留在店外不远处等候。

昏黄的油灯下，谢知非褪去了方才在铺中的那份文人雅气，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微澜：

“林小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今日并非偶遇，究竟意欲何为？”

“是谁派你来的？宸王，还是……另有其人？”

他显然已将林微澜与萧玦联系在了一起，认为她是宸王派来试探甚至灭口的先锋。

林微澜轻轻摘下帷帽，露出平静无波的面容：

“谢郎中不必紧张。我若真是宸王所派，此刻坐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了。”

她顿了顿，直视谢知非审视的目光

“今日前来，无人指使，只为自救，亦为……救一救这即将被蛀空的‘古画’。”

“自救？”

谢知非冷笑

“林小姐是尚书千金，又与宸王府往来密切，何来自救之说？”

“谢某区区寒门，自顾不暇，恐怕帮不了小姐。”

“郎中何必自谦。”

林微澜不为所动，缓缓道

“郎中奉命查漕，手握关键，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我，恰好知道，有人欲借我之‘死’，将这钉子彻底敲进郎中的棺木里。你我如今，可谓同病相怜。”

谢知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尽管他极力控制，但眼中闪过的骇然与杀机并未逃过林微澜的眼睛。

她的话，无疑证实了他最深的恐惧——

他的身份和任务，已然暴露！且对方已布下杀局！

“你……到底知道多少？”

谢知非的声音干涩，手已悄然按向了腰间——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不如郎中所知详实。”

林微澜语气平静，仿佛没看到他暗藏的动作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的行踪已露，证据未必安全。”

“三日之内，必有祸事临头。而我，恰好知道祸事从何而来，又该如何……‘修补’。”

她将“修补”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谢知非随身携带的那个蓝布长包裹——

那里面，真的只是一幅古画吗？

谢知非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以及她真正的目的。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如弦。

良久，谢知非缓缓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声音低沉沙哑：

“你想要什么？”

林微澜知道，第一道防线，突破了。

她端起粗糙的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抬眼，眸中光华内敛：

“合作。或者更准确地说，交易。”

“我给你预警，并帮你解决眼前的杀身之祸。而你……需要给我一件信物，一件足以让某些人投鼠忌器、相信我所言非虚的信物。”

墨香·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