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芙漫无目的地走在陈塘关的街道上，腹中空空，正琢磨着寻个茶肆买些点心果腹。一阵细碎的闲言碎语，却偏偏顺着风钻进了她的耳朵。
“啧啧，李总兵那样的实诚人，怎就生出这么个怪物来？”
“可不是嘛！别家娃娃落地都是襁褓里的小不点，他倒好，生下来就是三岁的模样，哪有这般蹊跷的！”
“更别提多捣蛋了！前几日拿个金光闪闪的圈圈，一下就把刘大娘家的院墙砸出个大窟窿！”
“哎哟，这孩子真是天生的惹祸精！我前阵子还瞧见他偷摸去庙里，把给龙王的贡品啃得精光呢！”
“这要是惹恼了四海龙王，咱们陈塘关的日子可就难了！你看这几年，雨水都少得可怜……”
“唉，谁叫他是李总兵的孩子呢，旁人也只能背地里嘀咕几句罢了。”
鸿芙听着，心底泛起一阵苦笑。原来不管是在哪个时空，世人的八卦口舌与无端恶意，都是这般如出一辙。她想起自己在现代做孤儿的日子，也曾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克死父母的灾星。
她眸光微冷，指尖悄悄捻了个诀。两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应声弹出，精准无误地砸在那两个嚼舌根的妇人额头上。
“哎哟！”两人痛呼一声，捂着额头四下张望，想找出是谁恶作剧。谁知慌乱间脚下一绊，裙摆勾住了街边的石墩，双双“扑通”一声摔进了路边的水洼里，溅得满身泥泞。
鸿芙忍着笑，心情舒畅地转身便走，却在抬眼时，瞧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哪吒。
他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混天绫的一角，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鸿芙缓步走到他跟前，挑眉看他。
哪吒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的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
鸿芙双手抱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想帮就帮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哪吒却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其实你根本不用这么做。我早就习惯了，就算你不出手，我也不会放过她们的。”
鸿芙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风：“嗯，这世界本就如此。”
哪吒愣住了，歪着脑袋看着她，满眼疑惑：“什么？”
鸿芙抬眸望向天边的流云，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弱肉强食罢了。嘴碎的人，本就该吃点教训。”
哪吒皱起小眉头，嘟囔道：“你这人，真是奇怪。”
鸿芙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你这小不点，也挺奇怪的。”
哪吒被她一弹，顿时涨红了脸，气呼呼地瞪着她，可话到嘴边，却又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你能陪我玩吗？”
说完，他又怕被拒绝，连忙补充道：“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的。”
鸿芙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漫天星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挑了挑眉：“玩什么？”
哪吒瞬间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把抓住鸿芙的手，攥得紧紧的：“跟我来！”
小小的手掌温暖又有力，拽着她一路往海边跑去。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到了沙滩上，哪吒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铲子，献宝似的递给她：“我们堆沙子吧！堆个大大的宫殿！”
鸿芙看着那把沾着泥土的铲子，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她素来爱洁，可不想把自己的衣裙弄脏。“不能玩些干净些的？”
哪吒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们踢毽子？我娘给我做的鸡毛毽子，可好看了！”
他说着，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五彩斑斓的毽子，眼巴巴地望着鸿芙。
鸿芙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无奈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沙滩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追着那只翻飞的毽子，跑着，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和着海浪声，飘出好远好远。
忽然，哪吒停住了脚步，毽子落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鸿芙觉得奇怪，走上前去，蹲下身，才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不由愣住了，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他：“怎么了？是我刚才踢毽子不小心撞到你了？”
哪吒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不是……也就你愿意陪我玩。”
鸿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柔缓：“那……我想让我你玩可以来找我。”
哪吒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鸿芙郑重地点了点头：“真的。”
哪吒立刻破涕为笑，伸出小小的拇指，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那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鸿芙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也伸出小拇指，与他的指尖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好。”
傍晚时分，两人手牵着手回了李府。刚进院门，便瞧见殷夫人正站在廊下张望。
“吒儿！”殷夫人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哪吒松开鸿芙的手，欢快地扑了过去：“娘！你回来啦！”
殷夫人蹲下身，温柔地帮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随即看向一旁的鸿芙，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仙子，真是对不住。我叮嘱过吒儿，不要去打扰你清修……”
鸿芙连忙摆了摆手：“殷夫人不必客气。哪吒很乖，他来找我，我欢喜得很。他要是想找我玩，随时都可以。”
殷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哪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殷夫人，声音里满是期待：“娘，今天你能陪我一起吃饭吗？”
殷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她摸了摸哪吒的头，柔声说：“吒儿乖，娘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得去给你爹爹搭把手。明天，明天娘一定陪你吃饭，好不好？”
哪吒的小嘴巴立刻撅了起来，小声嘟囔：“你每次都这么说……”
殷夫人心里一酸，连忙抱着他，连声保证：“这次是真的！娘向你保证，明天一定陪你吃晚饭，绝不食言！”
哪吒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好。娘，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鸿芙站在一旁，看着他强装懂事的模样，心里满是疑惑。为何他明明满心期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失望？
直到第二天傍晚，她才彻底明白。
晚饭的时辰早已到了，偌大的饭厅里，只摆着两副碗筷。桌上的菜肴渐渐凉透，殷夫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鸿芙坐在桌边，翻看着一本道经，一页又一页，指尖却有些发凉。门口的廊下，小小的哪吒背对着她站着，像一尊望娘石，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说不出的孤单。
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戌时已过，依旧不见殷夫人的身影。
鸿芙合上书，刚想开口叫他，却见哪吒动了。她心头一喜，以为是殷夫人回来了，可转头望去，却见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鸿芙站起身，轻轻走到他的房门前，敲了敲：“咚咚咚。”
屋里传来哪吒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清亮中带着点小心翼翼：“谁啊？”
鸿芙心头微涩，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打破他最后的期待，可终究，她不是殷夫人。她轻声道：“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哪吒站在门后，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低声道：“抱歉，害你也没吃上饭。”
鸿芙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她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放在桌上，柔声说：“无妨，我平日里也不怎么吃人间的食物。”
鸿芙把糕点推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不吃东西可是长不高的。多少吃一点吧。”
哪吒却摇了摇头，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道：“我不太想吃。”
鸿芙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哪吒，我陪你。以后，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哪吒的身子猛地一颤，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他埋在鸿芙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小声地哭了起来，眼泪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们都讨厌我……都说我是怪物……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奇怪？”
鸿芙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他们那是庸俗，何必在意别人说什么。做好自己就够了。其实他们应该羡慕你才对，天生不凡，注定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哪吒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紧紧攥住了鸿芙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自那天起，哪吒更加粘着鸿芙，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然灵珠子转世的他天生神力，时常也会闹着要和鸿芙比试，可每次都被她轻松化解。闲暇时，鸿芙也会教他些简单的护身法术，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比划，忍不住发笑。
只是，李靖每次看到哪吒黏着鸿芙，脸色总是格外难看，眉宇间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两年过去，哪吒五岁了。
这天，李府的院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李靖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吼声震得屋瓦都微微发颤：“哪吒！你给我滚出来！”
鸿芙正在院中教哪吒画符，闻言脸色一沉，连忙将哪吒护在身后，迎了上去：“李大人，息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如此动怒？”
李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强压着怒火，指着哪吒，厉声喝道：“逆子！李婶家的儿子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你给我滚过来！”
殷夫人听到动静，连忙从屋里跑出来，见状急忙劝道：“夫君，你先别急！事情还没弄清楚，说不定是误会呢……”
“误会？”李靖冷笑一声，怒气更盛，“那孩子亲口指认，说是哪吒干的！难不成我还能冤枉了他不成？”
哪吒从鸿芙身后探出头，小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没有！我今天一直都在家里，根本就没出门！”
鸿芙也沉声帮腔：“李大人，哪吒所言句句属实。今日他一直与我在院中修习术法，寸步未离。此事绝不是他做的。”
李靖看着鸿芙一脸笃定的模样，再想想她的身份，满腔的怒火顿时被浇灭了大半。他狠狠瞪了哪吒一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殷夫人松了口气，连忙拉住哪吒，柔声安慰：“吒儿，别怪你爹。你爹他就是这个脾气，心里是疼你的。”
鸿芙却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殷夫人，就算李大人脾气急躁，也不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哪吒。”
殷夫人满脸无奈，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仙子说得是。”
鸿芙看着这对夫妻，一个暴躁易怒，一个懦弱退让，竟没一个能真正护着孩子。她心中顿时有了决断，沉声道：“哪吒如今也到了该正式修炼的年纪了。我打算明日便带他去乾元山，拜入太乙真人门下。”
殷夫人闻言，面露迟疑：“仙子，可哪吒他……他还这么小，去山上修炼，会不会太苦了？”
鸿芙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那总比留在这陈塘关，日日遭人闲话，受了委屈也没有父母护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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