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菩提望着那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儿，唇角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抬手捋了捋胸前垂落的白须，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从今日起，你便随众师兄师姐学些言语礼仪，讲经论道，习字焚香。闲暇时分，记得去洒扫庭院，就去……”

话未说完，便被鸿芙笑吟吟地接了去：“师伯，藏书楼倒是个好去处。让这小猴子扫扫灰尘，整理古籍，虽说枯燥了些，倒也能磨磨他那毛躁性子。”

“那就依你所言。”须菩提颔首应允。

鸿芙侧过头，看向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孙悟空，嘴角噙着一丝促狭：“小猴子，还不快谢过师父？”

孙悟空连忙抱拳躬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弟子谢师父恩典！”

待须菩提唤来小童，领着孙悟空去安置住处后，他转头看向鸿芙，眼底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为它寻了个好地方。”

鸿芙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转身，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没办法，谁让这小猴子是我的任务呢。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已飘出洞府。

可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便突兀地响起。

“嗯？哪位？”鸿芙扬声问了一句，门外却无人应答。片刻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轻三下，重两下，带着几分顽皮。她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谁在外面？”

门外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鸿芙环视四周，正疑惑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从房檐上探了出来，歪戴着一顶道帽，一双眼睛眨巴着，冲她咧嘴一笑，随即身子一纵，翻了个漂亮的筋斗，稳稳落在廊柱上，哧溜一下顺着柱子滑了下来。

“福宝！福宝！”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撞进耳中。

“悟空？你怎么跑来了？不去好好休息，跑我这儿做什么？快进来！”鸿芙看着眼前裹着宽大的道袍，显得憨态可掬的小猴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悟空蹦蹦跳跳地进了屋，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

哗啦啦——

身份令牌、玉简丹药、鞋靴佩剑、基础法门书卷，零零散散地铺满了整张石桌。

这些都是入门弟子的必备之物，孙悟空却将它们尽数推到鸿芙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福宝，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说话，师父定不会收我。这些都给你！”

鸿芙摇了摇头，将东西又推了回去，指尖一动，从袖中取出一只莹白剔透的镯子：“这些是你应得的，我用不着。不过，这个送你。”

她将镯子递过去，眼底带着几分叮嘱：“这是穿梭镯，若是将来遇到生死危机，只需催动镯中灵力，便能带你逃离万万里之外，保你一命。”

孙悟空接过镯子，欢喜得抓耳挠腮，连忙戴在手腕上，又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福宝！我定好生保管！”

鸿芙挥了挥手，笑着催促：“好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跟着师兄师姐们上课呢。”

目送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远去，鸿芙倚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她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希望这只镯子，能帮你躲过那五百年的劫难吧……多鲜活的小猴子，怎就落得那般境地呢？”话语里，满是怜惜与无奈。

日子如指间沙，悄然流逝。

孙悟空每日跟着师兄师姐们学习言语礼仪，讲经论道，习字焚香，闲暇时便去藏书楼整理古籍，清扫灰尘。偶尔得空，他便会跑到鸿芙的住处，缠着她教些简单的术法口诀，或是听她讲些三界的奇闻轶事。有时，他也会帮鸿芙浇花种树，挑水运浆，六七年的光阴，就在这般平淡又充实的岁月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这一日，须菩提祖师登上灵台高台，要为众弟子讲授上乘法术。鸿芙也混在人群中，静静地坐着——她知道，今日，将是改变孙悟空命运的开端。

孙悟空坐在台下，听得入了迷，只觉师父所言字字珠玑，句句玄妙，忍不住喜得抓耳挠腮，眉飞色舞，手脚都跟着打起了节拍，险些从蒲团上跳起来。

须菩提见状，眉头微蹙，语气陡然严肃：“悟空！你为何在班中颠狂跃舞，不听我讲经？”

孙悟空顿时收敛神色，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弟子实在是诚心听讲！只是听到师父妙语，心中欢喜难抑，才失了仪态，还望师父恕罪！”

须菩提抚了抚长须，面色稍缓，又问道：“你入我洞府，修行了多少年了？”

孙悟空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弟子不知年月，只记得山中的桃子熟了七次，每次熟了，弟子都吃得肚皮滚圆！”

须菩提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原来已是七年了。也罢，你随我修行七载，也算有些道基。说吧，你想学些什么道术？”

孙悟空毫不犹豫地抱拳：“只要能得长生，能增道力，弟子什么都愿意学！”

须菩提沉吟片刻，似是试探般问道：“我教你求仙问卜、趋吉避凶之术，如何？”

孙悟空略显迟疑，追问一句：“此术……可得长生否？”

须菩提摇了摇头：“不能。”

悟空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不学！不学！”

须菩提又道：“那我教你念佛诵经、朝真降圣之术，如何？”

悟空依旧执着于长生：“此术可得长生否？”

须菩提苦笑一声，含糊道：“似水中捞月，虚幻难测。”

悟空瞪大了眼睛，挠着脑袋追问：“师父说话怎的这般不爽快！什么叫水中捞月？”

须菩提耐心解释：“月映水中，看似真切，伸手去捞，却只捞得一手空水，终究是一场幻影，徒劳无功罢了。”

悟空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这样啊，念佛诵经还不如练些真本事！不学不学！”

须菩提又道：“那我教你参禅打坐，戒语持斋，如何？”

悟空还是那句话：“此术可得长生否？”

须菩提无奈道：“如镜中观花，虽美，却无法采摘。”

悟空挠了挠腮帮子，直截了当地拒绝：“那也不学！参禅打坐闷得慌，哪比得上舞枪弄棒痛快！师父，换一个！”

须菩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座上站起身，面色冷峻，厉声呵斥：“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是存心气我不成？看我用戒尺教训你！”

说罢，他举起手中戒尺，重重敲了三下悟空的头顶，随即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弟子面面相觑。

鸿芙看着蹲在地上，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悟空，忍不住掩嘴轻笑，缓步走上前，调侃道：“悟空，挨了三下，疼不疼？”

悟空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的：“不疼不疼！福宝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师父在罚我！”

鸿芙来了兴致，挑眉追问：“哦？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悟空却突然捂住嘴巴，连连摇头：“不能讲不能讲！师父的意思，可不能说破！”

鸿芙忍俊不禁，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这小机灵鬼！”说罢，便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三更时分。

悟空悄悄溜出自己的住处，循着记忆来到须菩提的禅房外。他轻轻叩了叩门，里面却没有动静。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只见烛火摇曳，须菩提正与鸿芙对坐弈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落得错落有致。

须菩提抬眸看向他，淡淡问道：“悟空，三更半夜，不在房中安歇，来此做什么？”

悟空挠了挠头，认真地回答：“师父白日敲我三下，又闭了中门，分明是暗示弟子，三更时分从后门进来学艺！弟子真心求道，还望师父成全！”

鸿芙放下手中的棋子，莞尔一笑，看向须菩提：“师伯，您就别再为难这猴儿了。”

悟空也连忙跪倒在地，恳切地叩首：“师父，弟子愿潜心学道，绝不敢懈怠！”

须菩提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他看着悟空，缓缓道：“也罢，看你这般执着，倒是块好材料。我这里有两种变化之术，一种是三十六般变化，一种是七十二般变化，你想学哪一种？”

悟空闻言，脑中忽然闪过鸿芙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若是我一只手拿着一根香蕉，另一只手拿着一串香蕉，你会选哪个？”

当时他傻乎乎地选了单根香蕉，被鸿芙笑话了许久：“笨猴子！既然人家肯把两种都拿出来，便说明任你挑选，既如此，何不两样都要？”

想到这里，悟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师父！弟子想两种都学！”

须菩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你这贪心的猴儿！罢了罢了，既然你有此雄心，我便将这两种变化之术合二为一，传你一百零八般变化之术。记住，学艺贵在专精，切不可贪多嚼不烂。”

悟空欣喜若狂，连连磕头：“弟子铭记于心！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师父所望！”

须菩提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秘籍，递给他：“此外，我再传你筋斗云之术。一个跟头，便能飞出十万八千里。配合你师姐赠予的穿梭镯，假以时日，或许能助你领悟空间大道的真谛。”

悟空捧着秘籍，感动得热泪盈眶，深深鞠了一躬：“弟子谢师父传艺之恩！”

待悟空欢天喜地地退下后，须菩提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对这猴子，倒是上心得很。那穿梭镯，可是杨眉耗费千年心血炼制的护身法宝，你就这般轻易送了他？”

鸿芙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目光平静无波：“师伯，您看，这局棋，是您输了。”

须菩提看着棋盘上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白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第二章镯赠猿心藏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