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前夜，阿姆斯特丹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低沉，空气里透着潮湿的寒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江归年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投影幕布正循环播放着凯撒集团在下午紧急发布的一段视频——画面模糊，却足以辨认：八年前，他与那位评委在学院走廊交谈，镜头捕捉到的，是他低头接过一份文件的瞬间。视频配文直指——“当年的方案泄露，并非偶然”。
这段影像被剪辑成“证据”，在社交平台与新闻网站疯传。舆论在几小时内急转直下：曾经同情江归年的公众开始质疑他的清白，部分原本支持“星河之塔”的潜在投资方紧急暂停表态，评审委员会内部也传出“需重新审议江归年资格”的声音。
黑潮，来得又快又狠。
江归年的手指在桌面收紧，骨节泛白。八年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那份文件是评委临时塞给他的项目参考资料，绝非所谓“方案原型”；可视频的剪辑与配乐，完美地制造了“交接机密”的假象。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此刻自证清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阻止舆论彻底吞噬他的参赛资格。
手机响起，是陆淮之。
“视频源头查到了一部分，”陆淮之的声音在电流里显得急促，“上传节点经过三次跳转，最后指向一家位于东欧的媒体外包公司，背后控股是一家离岸基金——基金的实益拥有人，与凯撒的几个大股东有交叉持股。”
江归年沉声：“也就是说，这不是凯撒单独的操作，是他们联手的局。”
“没错。”陆淮之停顿片刻，“更糟的是，这家外包公司与某国情报系统的灰色承包商有合作记录，他们手里的素材库很可能不止这一段。如果我们找不到原始录像的正面版本，就很难推翻剪辑的语境。”
江归年目光一凛：“那就去找原始录像。”
陆淮之调动了他在欧洲与北美的情报与人脉网络。两小时后，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八年前学院走廊的监控虽已按常规覆盖，但当时的学院艺术系有一位客座教授，私下保留了部分未上报的原始备份，因为他在研究“评审现场的非语言行为分析”。这位教授现已移居加拿大，且在学术界颇有声望。
陆淮之立刻派出加密联络员飞赴多伦多，同时安排技术团队远程架设安全通道，准备在取得原始录像的第一时间核验真伪。
然而，对方态度谨慎，要求陆氏提供足以证明“非商业用途且仅用于自证”的法律文书，并限定见面地点必须在学术机构的公开会议室，全程录像监督。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跨国交涉与合规流程，稍有差池，对方就可能拒绝交出素材。
江归年在等待消息的间隙，独自坐在壁炉旁。火光跳动，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却驱不散眼底的阴影。
八年前的真相与今天的构陷重叠在一起，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如果过去的一次无心之举，能被无限放大成致命的污点，那么无论今天他多努力，是否终究敌不过别人编织的叙事？
陆淮之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出神的模样。
“还没睡？”陆淮之走到他身边，将一杯热茶递过去。
江归年接过，低声道：“淮之，如果……我真的因为这件事失去资格，你会怎么看？”
陆淮之的眼神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是江归年最深的恐惧——不是输给对手，而是输给自己的过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却有力：“我会看你现在做了什么，而不是八年前的一帧被剪过的画面。归年，你是设计师，也是人。人会犯错，也会被误解，但这不代表你的全部价值就该被一笔勾销。”
他伸手，轻轻握住江归年的手腕：“我信你。不是因为你从未跌倒，而是因为你在跌倒后，依然敢站起来，把废墟建成塔。”
那一刻，江归年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他抬起眼，与陆淮之的目光相撞——那里没有怀疑，没有权衡，只有坚定的信任。裂缝，被一寸寸弥合。
凌晨三点，加拿大的联络员发来消息：教授同意在次日早上九点见面，并提供原始监控片段。技术团队同步接入，准备在拿到录像后第一时间进行逐帧比对，还原被剪辑掉的上下文。
江归年与陆淮之守在屏幕前，看着跨洋传输的进度条缓缓爬升。
当第一段未经处理的录像出现在屏幕上时，真相昭然——画面里，江归年接过的只是一份印有公开案例的参考集，评委的手势明显是在示意他翻阅某页图示，而非传递机密文件。随后的十几秒，评委还提醒他注意版权引用规范。
这段完整的语境，像一柄利刃，瞬间斩断了凯撒与幕后势力编织的叙事链条。
陆淮之立刻指示公关团队准备澄清声明，并计划在评审会开幕前，以最快速度将完整录像与专家解读同步发布。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局势将被逆转时，陆淮之的安全主管发来一条加密信息：
“监测到庄园外的信号干扰强度在录像获取后突然提升，疑似有人在定位我们的通讯节点。更值得注意的是，东欧那家外包公司的数据库后台，刚刚新增了一批文件访问记录——目标包括江归年在多个时期的作品草稿与个人行程。”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想毁掉他今晚的清白，还打算挖掘更多可供二次打击的素材。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行动速度与信息渗透能力，已超出普通商业竞争的范畴，指向某种跨国的、长期针对江归年的监视计划。
陆淮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看向江归年，声音低沉：“归年，这场仗，比我们想的更大。”
江归年握紧拳，眼神如淬火的钢：“那就打到底。”
窗外，雨声骤然加剧，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擂鼓。
旧影已被驱散，但新的暗潮，已在看不见的深海之下，悄然汇聚成更庞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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